洛阳城东三十里,洛水支流畔,一片开阔的皇家庄园。时值初春,田垄上的冬麦已返青,透出勃勃生机。但今日,这片平日静谧的皇庄却热闹非凡。
田埂被特意平整过,临时搭建起一座观礼高台,台上设有桌椅伞盖,台下则用木栅栏围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的核心,是一个用砖石垒砌、看起来有些笨重的巨大基座。
基座上固定着黝黑发亮的钢铁造物,一个巨大的、带有复杂管道和轮轴的锅炉,以及与之连接的、同样由钢铁和硬木制成的提水机械。
几个穿着将作监匠人短衫的汉子,正在一旁忙碌地检查着最后的部分,添煤、检查阀门、调整皮带。
高台上,伞盖下,李贞一身简便的圆领澜袍,并未着正式朝服,与同样便装的内阁首辅刘仁轨、户部尚书柳如云、兵部尚书赵敏、以及狄仁杰、程务挺、阎立本等内阁大学士分坐。
他们的座位前方,还安置了数排座椅,坐着一些受邀前来的勋贵、宗室,以及部分洛阳及周边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
这些人神色各异,勋贵们大多正襟危坐,或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场中那怪模怪样的铁家伙,带着好奇、疑惑,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而那些富商们则显得活跃许多,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中闪烁着精明探究的光芒。
李贞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紫砂茶壶,神态悠闲,仿佛只是来郊外踏青。
他侧头对旁边的柳如云低语了几句,柳如云掩口轻笑,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台下那群商人中最前排一个穿着锦袍、面皮白净的中年人,那是江南来的丝绸巨贾,林万三。
此人产业遍布东南,据说富可敌国,这次是响应朝廷“招徕工商”的号召,亲自北上来寻找商机。
“那就是林万三?”李贞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他。妾身上月见过一面,确实是个精明人物,眼光毒,胆子也大。听说他对王爷上次在洛阳试点的那种新式织机很感兴趣,这次听说有‘新式农器’观摩,立刻就从扬州赶来了。”
柳如云声音轻柔,带着户部主官特有的、对数字和商机的敏锐。
李贞笑了笑,没说话,目光转向高台一侧。那里,几个半大孩子正挤在一起,兴奋地指着场中的机器议论。领头的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穿着合体的胡服小靴,眼睛亮晶晶的,正是李贞的次子李贤。
他身边还跟着李旦、李显、李骏等几个年纪相仿的兄弟,都是一脸好奇。李贤手里还拿着几张画满了线条和标注的图纸,正比划着对弟弟们说着什么。
“王爷,时辰差不多了。” 将作监少监,一个皮肤黝黑、手指粗壮的中年汉子墨衡,快步走上高台,在李贞面前躬身行礼。
他是将作监大匠阎立本的得力副手,也是这次蒸汽抽水机改良项目的实际负责人之一,出身工匠世家,对机械构造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
李贞坐直身体,点了点头:“开始吧。”
墨衡领命,转身走到高台前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贵宾,请静一静!今日,承蒙摄政王殿下恩典,将作监在此演练新近改良之‘神机水车’,亦可谓‘蒸汽抽水机’。
此物以石炭为薪,煮沸釜水,借水汽之力,推动机括,带动水轮,可自低处汲水,灌入高渠,日夜不息,力胜百人!请诸位观礼!”
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场下的窃窃私语。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场中。
随着墨衡一声令下,几名匠人点燃了锅炉下的炉膛。浓烟起初从烟囱冒出,随即,熊熊火光在炉膛内映亮。匠人们不断向里添加黑色的煤块。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那巨大的钢铁锅炉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接着,尖锐的汽笛声第一次响起,吓得靠近的一些女眷和孩童惊呼出声,连不少勋贵也变了脸色。
“无妨,此乃泄压之声,正常。”墨衡连忙解释。
白茫茫的蒸汽开始从锅炉的几个阀门和管道连接处丝丝缕缕地渗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伴随着越来越响亮的、有节奏的“吭哧……吭哧……”声。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巨人的心跳,又像是洪荒巨兽的喘息,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
连接锅炉的巨大飞轮开始缓缓转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通过复杂的曲轴、连杆和齿轮组,动力被传递到旁边那个更加庞大的木质水轮上。水轮的一端浸入旁边人工开挖的引水渠中,另一端连接着数十个陶制的水筒。
“动了!动了!”有人惊呼。
只见那巨大的水轮开始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却又充满力量感的声响。
浸入水中的水筒灌满河水,随着水轮旋转被提到高处,在最高点时,通过一个巧妙的机关,筒口自动倾斜,将清澈的河水哗啦啦倒入旁边一道架设在半空、由木板和支架构成的高高水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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