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事中崔琰族叔被调任边远小郡的消息,迅速在洛阳官场的特定圈层里扩散开来。
有人愤懑,认为这是对清流言路的打压;有人心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有人沉默,开始重新审视朝中风向;也有人暗自庆幸,自己那抨击“铜臭干政”的奏章还未递出。
朝堂上关于“商贾”的公开议论似乎少了一些,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变得更加汹涌复杂。
东南商帮的“漱石山庄”聚会愈发频繁,只是谈话内容更加隐秘。王盐商等人清楚地意识到,崔家族叔的调动绝非偶然,这是一次清晰的警告,也说明了他们触碰的利益蛋糕有多大,遭遇的反击会有多强。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庞大的资本机器一旦启动,对利润和话语权的渴求就无法遏制。他们需要一场更直接、更公开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力量,巩固内部的联盟,也震慑那些潜在的对手。
机会很快来了。
工部侍郎赵明哲,一位以实干和廉洁着称的官员,奉内阁和摄政王令,在洛阳公开拍卖山西数处新勘探出的大型优质煤矿的开采权。
这些煤矿储量大、煤质好,且靠近正在规划中的“洛阳—太原”铁路线,未来无论是供应洛阳、长安两京,还是通过铁路、漕运转运四方,都意味着惊人的利润。
更重要的是,主持此事的赵明哲明确宣布,此次拍卖“价高者得,童叟无欺”,拥有一定数额的验资证明,且无不良商事记录的商户皆可参与,所得款项将专用于铁路修筑和黄河河工。
消息一出,四方震动。嗅觉敏锐的商人们看到了金山银海在招手,而一些自视甚高的勋贵世家,则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这是他们介入这日进斗金的新行当,弥补日渐萎缩的田庄收入,甚至重新掌控部分经济命脉的天赐良机。
毕竟,大型煤矿,尤其是这等富矿,在过去几乎都是官营,或者被少数与皇室、高官关系密切的豪门把持,何曾如此“公开”拍卖过?
拍卖地点设在工部衙门旁新辟的“招投标院”大堂。这日清晨,院门外车马如龙,各路人物云集。
有身着锦袍、带着账房师爷的东南、晋地、徽州等地大商贾;有穿着体面但难掩紧张的新近崛起的工坊主;也有不少身着常服,但气度俨然、仆从前呼后拥的勋贵代表。其中,以郢国公张亮最为引人注目。
张亮是开国功臣之后,袭爵国公,虽无实权,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家族产业庞大,近年来对“皇家招商局”带起的新财路眼热不已。
此番他对晋北最大的那座“黑石沟”煤矿志在必得,志在以此为契机,重振家族在实业领域的声威。
大堂内布置得庄重而简洁。北面设一高台,台上长案,是主拍官赵明哲的位置。台下整齐摆放着数十把椅子,已按号牌坐满了参与竞拍者及其随从。
四周有工部吏员维持秩序,还有数名书吏在侧旁记录。气氛肃穆中透着压抑的紧张,唯有窃窃私语声和翻动资质文书的窸窣声。
皇帝李孝在赵明哲的陪同下,悄然出现在二楼一处用屏风隔开的雅间内。
这是李孝自己提出的要求,他想亲眼看看,这所谓的“价高者得”,在真金白银面前,究竟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他坐在屏风后,透过特意留出的缝隙,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全场。
赵明哲今日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神色严肃。
他先向二楼雅间方向躬身行礼,然后转向台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宣布拍卖规则:每次加价不低于五百贯,三次落锤成交,需当场缴纳定金,三日内付清全款并签订契约,违约者没收定金并追究责任。
赵明哲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权威。
首先开拍的是几个储量较小的矿点,竞争已颇为激烈。东南商帮似乎无意在此消耗过多资金,偶有出手,但并未全力争夺。
最终被几个山西本地商人和一位关中勋贵以不算太离谱的价格拿下。郢国公张亮闭目养神,并未参与。
重头戏是“黑石沟”煤矿。当赵明哲报出“起拍价,五万贯”时,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这已是天价。但很快,竞价声就此起彼伏。
“五万五千贯!”一位徽商举牌。
“六万贯!”山西本地一位大煤商跟进。
“七万贯!”东南商帮中,一位以经营布匹起家、近年涉足航运的姓沈的商人沉稳开口,直接将价格拉高一个台阶。
郢国公张亮终于睁开了眼睛,瞥了那沈姓商人一眼,对身旁的管家微微颔首。管家举牌,声音洪亮:“八万贯!”
“八万五千贯。”沈姓商人面不改色。
“九万贯!”管家再次举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九万五千贯。”沈姓商人依然平静。
价格在众人瞠目结舌中迅速攀升。当管家喊出“十二万贯”时,许多中小商人已经脸色发白,摇头叹息,退出了竞争。这已经不是他们能玩得起的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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