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士们各有职守,骤然更替,恐生不便,甚至……引发动荡。军心固,则国本固。朕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宜缓行,徐徐图之,当以稳定军心、固守边防为第一要务。”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李贞,语气变得柔和,却带着不易抗拒的力度:“皇叔为国操劳,锐意进取,朕心甚慰。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
不若……先将此议下发兵部、各卫府及边镇,广泛征询众将意见,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再行推行。皇叔以为如何?”
这是李孝登基以来,首次在如此重大的国策上,明确表达与摄政王李贞相左的意见,而且态度委婉却坚定。
殿中顿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在李孝和李贞之间来回逡巡。
李贞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等李孝说完,又等那意味深长的“皇叔以为如何”在殿中回荡了片刻,才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却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陛下仁厚,顾念军心稳定,此乃人君之道。”
李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则,陛下可知,何为真正的军心?是让将士们固守一地,逐渐与中枢离心,只知将令,不知皇命?是让京营将士安享太平,不知边塞烽火,不晓战阵凶险?
还是让边军自成一系,父子相继,袍泽相连,久而久之,眼中只有将主,而无朝廷?”
他的语气渐渐转厉:“秦以军功立国,然二世而亡,何也?郡县之兵,难救腹心之疾。汉武击匈奴,调四方精骑,用将不拘出身,方有卫霍之功。
前隋府兵,初亦雄健,然至大业年间,为何征高丽而天下骚动,盗贼蜂起?皆因兵制僵化,中央与地方脱节,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稍有风吹草动,便成割据之势!”
李贞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色变幻的勋贵将领:“本王并非疑忌诸位将军忠心。郕公、谯公,皆是国之勋旧,功在社稷。然,制度之设,非为今日,乃为百年、千年计!
更戍之法,非为夺权,恰是为保诸公与将士们之忠名清誉,使我大唐军伍,永为陛下之军伍,国家之干城,而非某家某姓之私兵!”
他最后几句话,掷地有声,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柴哲威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被身旁的老将悄悄拉了一下衣袖。
李贞不再看他们,转向御座上的李孝,微微躬身,语气却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陛下,军国大事,不容轻忽,亦不容久拖。
吐蕃、辽东、海东,诸事纷扰,强军之举,刻不容缓。陛下既有顾虑,臣提议,可先于陇右、河东两镇,试行更戍法。
此二镇,一为西陲门户,直面吐蕃;一为北地重镇,可控草原。选其精锐将校千人入神都轮训,神都禁军亦选调将校百人,分赴二镇任职。规模不大,以观后效。
若行之有效,再推而广之;若确有不便,亦可及时调整。如此,既不影响大局,亦可验证此法利弊,更为稳妥。请陛下明断。”
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提出了具体的、范围缩小的试点方案,几乎堵死了所有“从长计议”的借口。
而且,试点选在陇右和河东,陇右直面吐蕃,正是需要加强控制的时候;河东则是大唐起家之地,军事地位重要,由程务挺这等心腹大将坐镇推行,最为合适。
李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阶下躬身却气势如山的小皇叔,心中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涌上来。是恼怒?是无奈?还是……一丝隐隐的恐惧?
他知道,在军权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上,自己刚才那番委婉的反对,在皇叔绝对的实力和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满朝文武,包括那些出言反对的勋贵,此刻竟无一人再敢直面李贞的锋芒。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殿中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终于,李孝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皇叔……思虑周详。既如此,便依皇叔所奏,于陇右、河东二镇,先行试点更戍法。具体事宜,由兵部、程将军会同二镇都督,妥善办理,务求稳妥,勿扰军民。”
“陛下圣明。”李贞直起身,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各怀心思,依次退出大殿。勋贵武将们面色凝重,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脚步匆匆。文官队列中,有人面露忧色,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李孝在御座上又坐了片刻,直到内侍轻声提醒,才起身离开。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单薄。
两仪殿,李贞的书房。
武媚娘亲手烹了茶,端到李贞面前。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宫装,发髻高挽,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却更显雍容气度。她看着李贞面无表情地抿着茶,轻声道:“今日朝堂之上,孝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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