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断口像只咧开的嘴,边缘还沾着焦黑的树皮,昨夜雷火肆虐的痕迹在树干上蜿蜒成狰狞的纹路。风一吹,断口处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带着点焦糊的草木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在空气里酿出种陈旧又鲜活的味道。
沈砚之蹲在树旁,指尖刚触到断口,便觉一阵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木质坚硬得硌手,却在那圈刻着字的年轮处,显露出几分被岁月磨软的温润。层层叠叠的年轮像摊开的宣纸,被雷火燎过的焦黑成了最沉的墨,反倒让其中一圈刻痕愈发清晰——“潮生”二字嵌在木质纹理里,笔画间还沾着细碎的墨渣,颗粒分明,像谁当年刻完后,特意取了松烟墨细细描过,连笔画的飞白处都填得一丝不苟。
他的指尖沿着“潮”字的竖钩慢慢滑过,指甲蹭过墨渣时,竟带下些许深黑的粉末,落在掌心,轻得像片鸿毛。“这不是石匠的手法。”沈砚之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木屑,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笃定。他指着“潮”字最后一笔的弯钩,指尖在那处轻轻点了点:“石匠凿碑讲究力道均匀,落凿狠、收凿稳,笔画边缘该是利落的直角。你看这里,”他的指尖顺着弯钩的弧度游走,“笔画尾端收得轻,像笔尖蘸了淡墨,慢慢拖出来的,倒像文人拿刻刀一点一点划的,怕伤了木头似的。”
话音刚落,祖父日记里的字迹忽然在脑海里浮现,泛黄的纸页上,祖父的笔锋带着点颤抖:“阿鸾说槐树通灵性,刻字在里面,风一吹,树就会把字念出来,念给天上的月亮听。”沈砚之的指尖顿了顿,心口忽然发暖,像是隔着八十六年的时光,真听见了风穿过槐树时,轻轻念出的“潮生”二字。
苏晚从帆布包里掏卷尺时,拉链哗啦响了一声,打破了片刻的安静。她蹲下身,帆布包的肩带滑到臂弯,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白手套——那是她特意带来的,怕手上的汗渍弄脏了年轮里的痕迹。卷尺的金属挂钩勾住“潮生”年轮的边缘,她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刻度,指尖慢慢拉动卷尺,直到挂钩抵到树心处的红点——那是她方才做的标记。
“十三厘米。”苏晚轻声报出数字,又抬手数起年轮的圈数,指尖从“潮生”那圈开始,一圈圈往外数,数到最外层时,她忽然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惊喜:“从这圈年轮到现在,正好八十六圈。”她猛地抬头望向沈砚之,眼神亮得像泉亭驿夜里的灯,映着晨光,闪着细碎的光:“民国元年加八十六,正是你祖父在余杭巷裱糊铺当学徒的那年!”
少年凑过来时,帆布鞋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放大镜,镜框是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这是太爷爷传下来的旧物。他把放大镜凑到刻痕深处,阳光透过镜片,在木质上投下一小片亮斑,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细节瞬间清晰起来。
“沈先生,苏姐姐,你们看!”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连手都有点抖,“这里有木屑没清理干净,混着点红色的粉末——不是铁锈,颜色偏粉,像是胭脂!”他忽然想起太爷爷日记里的记载,书页上的字迹带着点孩子气的俏皮:“民国元年春天,沈先生总往裱糊铺后面的槐树跑,跑得比掌柜的催活计还勤,问他去做什么,他就笑,说‘阿鸾的胭脂掉在树根下了,得捡回来,不然她要哭鼻子的’。”
苏晚的手顿了顿,握着卷尺的指尖微微发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外婆的梳妆匣里,就有盒民国元年的胭脂。”她说着,慢慢打开帆布包,从最底层摸出个小巧的锡盒——锡盒的边缘有些氧化,泛着淡淡的乌色,盒盖上刻着朵小小的莲花,花瓣已经模糊。
她轻轻打开锡盒,里面的胭脂早已硬结,成了块深粉色的固体,却还带着淡淡的荷香,不是胭脂常见的甜香,是清清爽爽的、雨后荷花的味道。“她总说这胭脂是‘槐树底下捡的缘分’。”苏晚的指尖拂过锡盒的内壁,那里还留着点胭脂的残粉,“当年外婆在裱糊铺帮工时,给掌柜的女儿梳头发,不小心把胭脂盒摔在槐树下,盒盖裂了,胭脂撒了一地。有个穿青布衫的学徒跑过来,蹲在地上帮她捡碎片,捡着捡着就说‘碎了也能压成粉,像事儿坏了也能圆,胭脂碎了能复原,人分开了也能再遇见’。”
沈砚之听得入神,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潮生”的刻痕,忽然觉得断口处的裂缝里似乎卡着点什么。他眯起眼,借着晨光往里看,只见裂缝深处,有片小小的木牌露出个角,颜色和年轮的木质相近,不仔细看,竟像树皮的一部分。
他从包里翻出镊子,镊尖小心翼翼地探进裂缝,生怕碰坏了木牌。镊子夹住木牌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木牌的轻——那是被虫蛀过的质感。慢慢把木牌夹出来时,果然看见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虫洞,边缘都有些残缺,却能看清是块桃木片,上面用红漆写着个“鸾”字,笔画被蛀得只剩轮廓,可那撇的弧度、捺的轻重,却和“潮生”二字的笔锋如出一辙,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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