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杭巷的晨露还挂在花墙的藤蔓上,晶莹剔透,像撒了满墙的碎钻。风一吹,藤蔓轻轻晃动,露珠便顺着叶片边缘滚落,“嗒”地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苏晚蹲在墙根下,裙摆沾了点草屑,却浑然不觉。她手里绕着个旧线轴,线轴是梨木做的,表面包浆温润,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线轴上缠着的纸鸢线泛着旧黄,纤维纹路清晰可见,是从裱糊铺墙角那个积灰的木箱里翻出来的。
她指尖捏着线头,忽然顿住——线头上沾着点褐黑色的渣子,颗粒细小,凑到鼻尖轻嗅,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松烟香。凑近了仔细看,那渣子竟是些干硬的墨渍,凝在纤维缝隙里,像是被时光封存的痕迹。
“是潮泥墨。”沈砚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线头上,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我祖父常用的那批,当年在钱塘旧宅写楹联时,总把线轴压在砚台边,墨汁溅上去,就留下这样的痕迹——墨里掺了钱塘江的潮泥,干了之后会泛褐黑,旁人仿不来。”
苏晚指尖轻轻搓了搓那墨渍,渣子簌簌掉落,指尖却沾了点淡淡的墨香。她抬头看向沈砚之,刚要说话,就听见他开口:“再找两轴来。”
沈砚之手里捏着把旧木尺,尺子边缘有些开裂,刻度都磨得模糊不清,却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木尺的柄端刻着两个小字——“泉亭”,笔锋刚劲,是石匠祖父的笔迹。
“这是石匠量石碑用的尺子,”沈砚之指尖抚过木柄上的刻字,声音轻缓,“当年他凿碑时,总把这尺子别在腰上,说‘尺准,心才准,刻出来的字才对得起托付’。”他说着,将尺子搭在纸鸢线上,视线顺着刻度移动,眉头忽然轻轻皱了起来。
“这线长三丈二,”他报出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跟钱塘渡口的石阶数正好对上——我昨天翻民国八年的渡口记,上面写着‘钱塘渡石阶三百二十级,合三丈二尺,记此为界’。”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清脆的铜铃声。少年抱着个蓝布包,从裱糊铺里跑出来,帆布包撞在腿侧,包上挂着的铜铃铛叮铃乱响,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荡开,惊飞了花墙上栖息的麻雀。
“找到了!找到了!”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解开绳结,里面裹着三轴线,线轴上都贴着张褪色的红纸,纸角卷边,上面用毛笔写着“临安北巷”四个字,字迹娟秀,是闻家姑娘的笔锋。
苏晚一眼就认了出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是当年临安最大的‘云鸢铺’的记号。”她指尖抚过红纸上的字迹,声音带着点怀念,“祖母说过,‘那家铺子的线最牢,用的是江南的蚕丝浸过桐油,能从临安飞到钱塘,线不断,念想就不断’。”
“是在太爷爷的工具箱里找着的,”少年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喘气,额角沁出细汗,“里面还有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线轴底下,上面写着‘线够长,才能把沈先生的墨信送到苏姑娘手里,不能让风把念想吹断了’。”
苏晚捡起一轴线,指尖轻轻一转,线轴便飞快地转起来,纸鸢线像条银蛇似的滑出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微光,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曲折。线的末端系着个小竹片,竹片被摩挲得光滑,上面刻着半朵莲,花瓣舒展,纹路细腻——正好能跟沈砚之衣袋里那片木片拼上。
那木片,是前些天从荷花池底捞出来的,边缘的墨痕被线磨得发亮,显然当年常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摩挲。
“民国七年的信里写过,”苏晚忽然开口,声音被晨露润得有些发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沈先生每次在钱塘放纸鸢,都在了你看,这线尾系片木莲,说‘阿鸾看见这莲,就知道是我放的,旁人不会系这样的木片’。”
沈砚之从衣袋里摸出那片木莲,轻轻凑到竹片旁——两片木片严丝合缝,正好拼成一朵完整的莲,莲心处刻着个小小的“沈”字,与竹片上的“苏”字相对,像是早就约定好的一般。
他把几轴线依次摆开,拿起线头,用红绳在接头处系了个结。那结打得精巧,是双环相扣的形状,正是石匠日记里画的“双环结”。“石匠说,‘结要双环,缘才能双归,不能断在半路上’。”沈砚之指尖捏着绳结,轻轻扯了扯,确认系得牢固。
他继续用木尺量线,一轴、两轴、三轴……量到第七轴线时,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尺子的刻度上——“十二丈七”。这个数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是从裱糊铺到钱塘渡口的步数。”沈砚之声音轻缓,带着点回忆的温度,“祖母生前跟我说过,‘当年我从钱塘走到临安,一步一步数着,不敢快,也不敢慢,正好走了十二丈七,想着走到头,就能见着沈先生了’。”
少年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枯枝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画得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画完后,他把枯枝一扔,往沈砚之面前推了推:“你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