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扫过裱糊铺的青石板,像把软尺,量着晨光漫进来的长度。沈砚之蹲在花墙下,指尖抠着墙缝里的青苔,手里捧着那方从荷花池底捞起的砚台。砚台是端石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边角磕了个小缺口,是昨儿撬青石板时碰的。砚池里盛着昨夜接的晨露,水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银,轻轻晃一下,光就跟着淌,在砚底映出片小小的天。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只瓷瓶,瓶身上“光绪三十四年”的刻痕还清晰可辨,是祖父用小刻刀一点点刻的,笔画里还卡着点松烟末。拔开塞子,一股墨香混着潮泥的腥气漫开来——这是祖父特制的墨,用钱塘潮泥与临安松烟捣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成的,当年闻家姑娘在药经里写“此墨凝魂,非荷露不能调”,他当时没懂,此刻闻着这味,倒想起祖母常说的“墨里有江潮的气,才能牵住魂”。
“慢点倒,别洒了。”苏晚站在旁边,手里捏着片干荷花瓣,指尖轻轻捻着,花瓣边缘还沾着点墨渍,是从瓷瓶底捞出来的。这花瓣她认得,瓣尖的弧度、叶脉的纹路,跟祖母嫁妆匣里那方荷帕上绣的一模一样,只是那方帕子在钱塘旧宅失火时烧了大半,只剩半角藏在祖父的诗稿里,帕角的针脚还留着,跟花瓣上的纹路能对上。
沈砚之没说话,只缓缓倾斜瓷瓶。墨汁稠得像蜜,顺着瓶口往下坠,“滴”的一声坠入晨露里。水面瞬间像被揉皱的黑绸,一圈圈晕开,墨色却没沉底,反而浮在水面,慢悠悠聚成个模糊的“归”字轮廓,笔画歪歪扭扭,跟他昨儿在荷帕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祖父诗稿里的句子,纸页都脆了,那句“墨随露起,字逐魂归”却记得清楚,当时只当是文人的浪漫,觉得墨怎么会跟着露水走,此刻看着砚池里的字,指尖忽然发颤——原来祖父写的不是诗,是法子,是藏在墨里的约定。
“这墨不对劲。”少年蹲下身,鼻尖快碰到砚台了,呼出来的气吹得墨字晃了晃。他刚从老槐树洞里掏出个布包,包得严严实实,拆了三层粗布,里面是石匠祖父的凿子,木柄被手磨得发亮,缠着的红绳褪成了浅粉色,跟沈砚之腰间系的那根一模一样——当年石匠给山神庙刻碑,总把两根红绳系在一起,一头拴凿子,一头拴墨斗,说“这样石片拼合时,魂儿也能牵在一块儿,不会散”。
沈砚之指尖划过砚台边缘的刻字,“民国元年,钱塘渡口”,六个小字刻得浅,却深深刻在他心里——那是祖父母初遇的日子,祖母总说,那天她在渡口采荷,祖父蹲在岸边研墨,墨汁溅到她的荷裙上,晕开朵小小的墨荷,从此就再也分不开。
他忽然想起闻仙堂账册里的话,是闻家姑娘写的:“沈君性执拗,研墨必待晨露,唯苏姑娘所赠荷露能解其墨痴”。账册纸页都黄了,字迹却清楚,当时他没在意,此刻看着砚池里的晨露,心里猛地一沉——难道这晨露,就是祖母当年每天天不亮去荷池边接的,用来调和祖父墨汁的荷露?
苏晚把荷花瓣放进砚台,指尖刚松,花瓣就浮了起来,正好落在“归”字的笔画上。奇怪的是,花瓣刚碰到墨露混合物,原本干瘪发脆的瓣尖竟慢慢舒展开来,泛起点浅粉,像刚从池里摘下来的,连叶脉都变得鲜活。
“你看!”她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又怕碰碎了。花瓣上的纹路渐渐清晰,竟显出半行小字,是用淡墨写的,笔画娟秀:“临安北墙,露坠荷开”。墨色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闻着还有点胭脂味——是祖母常用的“醉春红”,当年她总说“墨香太素,配点胭脂,才像过日子的味”。
“是奶奶的笔迹!”少年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点哭腔。他认得这字迹,跟木盒里那封“待荷开,共赴泉亭”的信一模一样,连“荷”字的草字头都写得比别的字稍大些。去年他在石匠祖父的日记里见过,那页画着朵半开的荷,旁边注着“露重时,墨始浓,荷开时,人相逢”,当时他不懂,此刻看着花瓣上的字,眼眶忽然红了。
沈砚之忽然起身,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皱了皱眉,却顾不上揉,往花墙北边跑。晨露打湿的青石板滑,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苏晚和少年忙跟上,少年手里还攥着那把凿子,木柄上的红绳晃来晃去,跟风灯里的灯芯似的。
他们的脚印落在青石板上,很快积起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三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却紧紧挨在一起。花墙北段的砖块有些松动,砖缝里长着点瓦松,沈砚之用凿子尖轻轻一撬,“咔”的一声,砖块就掉了下来,露出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黑黢黢的,一股子陈墨香混着胭脂味飘出来。
暗格里藏着个陶瓮,瓮口用松脂封得严严实实,沈砚之指尖抠着松脂,指甲都嵌进去了,才慢慢抠开个缝。松脂碎末落在手背上,黏糊糊的,他不管,继续抠,直到把松脂都剥下来,揭开瓮盖时,香气更浓了——那胭脂味更明显,是“醉春红”没错,当年他在祖母的梳妆盒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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