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的指尖在诗稿的空白页悬了许久,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像粒落在雪地的煤渣,慢慢晕开,染黑了半寸纸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还阴着,云絮压得低,荷池里的水涨得满了,漫到青石板边,荷叶被水浸得发沉,叶尖垂着的水珠滚进池里,“咚”一声轻响,惊得趴在窗台上打盹的老猫猛地竖起了耳朵,琥珀色的眼珠瞪得溜圆。
他盯着那页空白纸,纸是祖父留下的连史纸,薄得透光,上面还留着祖父当年写字的压痕,浅浅的,像没说出口的话。笔杆是竹制的,被他攥得温热,竹纹里还卡着点松烟末,是前几日研墨时蹭上的,与诗稿上的墨色同出一源。
“还没动笔?”苏晚端着砚台进来,木托盘的边缘磕了个小缺口,是上次在泉亭驿蹭的。托盘上的青瓷碗里盛着新研的墨,墨汁浓得像稠蜜,泛着温润的光,墨香混着她发间的荷花露气——是今早她在荷池边摘荷叶时沾的,比案头燃着的线香更清润些,飘进鼻间,竟让人心头的滞涩散了大半。
她把砚台往沈砚之面前推了推,青瓷碗与木案碰撞,发出“嗒”的轻响。“方才闻家少年来送了样东西,说是在他祖父的工具箱最底层找着的,裹在块旧布里,藏得严实。”
沈砚之抬眼时,正看见她鬓角别着的玉簪——那是前几日在泉亭驿残碑暗格里找到的碎玉,被闻家老银匠用金箔细细补了缺口,金箔裹着玉边,现在望去,倒像朵含苞待放的莲,金是瓣,玉是芯。他放下笔,目光落在托盘里:躺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纸色黄得像秋叶,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沈君亲启”,笔画用力不均,有的地方还洇了墨团,是石匠祖父的手笔——石匠常年握凿子,写字总带着股凿石的硬气,横平竖直,却少了点文人的柔。
“这是……”沈砚之指尖捏起信封,纸边脆得怕人,一捏就掉渣。信封里“哗啦”滚出枚铜钥匙,串在暗红色的红绳上,绳尾系着半片撕碎的诗稿,纸页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了许久,上面只有“潮生”二字,墨色深得发乌,笔画边缘还留着指甲掐过的印子。
他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话,记在民国八年的那页:“阿鸾撕了诗稿的半页,说要等我找到泉亭驿的石碑,补全那朵莲,才肯听我读《诉衷情》的结尾。当时她气得红了眼,却还是把撕下来的半页系在我钥匙上,说‘怕你丢了,找不到回来的路’。”
苏晚的指尖轻轻拂过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极小的“苏”字,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得凑到光下才能看清,与她玉簪上的刻痕如出一辙,连笔画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闻家少年说,他祖父临终前躺在床上,嘴里反复念叨,‘诗稿的尾巴藏在闻仙堂最里面的药柜里,得用沈家人的钥匙才能开,那钥匙串着红绳,系着半页诗’。”
她忽然笑了,眼尾的细纹里盛着光,像落了星子:“你说巧不巧,方才我比对了,这钥匙孔的形状,竟和我们在荷池底捞着的那枚宣统铜钱一模一样,圆不圆方不方,边缘还带着点缺角。”
铜钱此刻正躺在案头的白瓷碟里,碟是苏晚从裱糊铺后厨找的,边缘有两道裂纹,用金漆补了,是“金缮”的手法。铜钱边缘磨得发亮,钱孔里还缠着半截红绳,颜色比钥匙上的稍浅些,却也是同一种麻线。沈砚之把钥匙上的红绳解下来,与铜钱上的红绳放在一起,绳头的毛边正好能对上,接成完整的一根,不长不短,绕手腕一圈正好。
老猫忽然跳下窗台,爪子扒着沈砚之的裤腿,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是在催,又像是在撒娇。它爪子上还沾着点墨渍,是刚才偷摸蹭了砚台,在裤腿上印了个小小的梅花印,像朵墨色的花。
闻仙堂的药柜在去年冬天塌了半面,剩下的几排抽屉用粗铁丝捆着,歪歪扭扭地立在墙角,在暮色里像只缺了牙的嘴,透着股破败的潮气。沈砚之借着苏晚手里的风灯照过去,风灯的光晃悠悠的,照亮药柜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是深褐色的,上面钉着个铜锁,锁孔不是常见的圆形,是朵小小的莲形,花瓣的纹路清晰,正好能插进那枚铜钱钥匙。
“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抽屉里没有药草,只有股陈墨香混着霉味飘出来,呛得苏晚轻轻咳了两声。里面躺着个蓝布包袱,布是老粗布,洗得发白,边角缝着朵小小的荷,是用青线绣的,针脚有些歪,是苏晚祖母的手法——她绣荷总爱把瓣尖绣得稍圆些,说“圆圆满满,才好”。
解开包袱时,墨香更浓了。里面是本线装的诗稿,封皮是蓝布的,已经褪成了浅灰,纸页黄得像秋叶,边角却被人用浆糊补得整整齐齐,补纸是用闻仙堂的旧账册裁的,背面还能看见“民国八年,苏君取药,荷露三钱”的字样,是闻家姑娘的笔迹,娟秀里带着点刚劲。
“这是……祖父的诗稿!”沈砚之的指尖抚过首页的题字——“潮生集”三个字,笔锋苍劲,带着股文人的傲气,正是祖父的笔迹。他一页页往后翻,诗稿里夹着些干枯的荷花瓣,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能看出完整的形状。翻到最后一页时,果然缺了半张,剩下的半页上,“诉衷情”三个字只写了一半,“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墨痕浓淡不一,像是写着写着被人猛地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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