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了多久，憋了一阵的大雨终于开始哗啦啦地落下来了。
风中的雨水被扯成时缓时急的雨帘，好像一瓢一瓢地被泼下来，几息之间就会把所有行客的衣服打得湿透；
幸好这个时候押解队伍已经披荆斩棘、从树林另一边走了过来，来到了门厅屋檐下，还加把劲把囚车也给推进来了。
千户跳下马，解开身上的大氅，挥去雨水扔在马鞍上，整理了一下手腕和脚腕，看着檐外的大雨，忍不住感叹说：“真是好一场急雨！”
雨丝简直织成了白锦缎，很快把山庄门前弄得泥泞一片，众人火把的光芒被压缩到数尺之内，外面的树林轮廓都已经难以分辨、融入了黑暗的背景之中。
“千户，这里虽然破败，但看起来屋顶还算完整，今晚兄弟们可以在此过夜。”之前拿着地图的那个军士在门廊下面稍微转了一转，回来拱手回报。
千户点了点头，说道：“叫弟兄们去收集一些干木材来，点起篝火，把衣服烤干、烧点水。”
“是。”军士转头要走，但却又被千户叫住。
“等等……先叫两个人把犯人放下来，锁到那边柱子上。”千户说道，也不管军士脸上是什么表情，挥了挥手叫他赶紧去办。
军士只好领命，走过去叫了两个人，把囚车上的镣铐打开，把犯人放了下来。
已经非常老迈的犯人几乎是一被放下来就瘫倒在地上，喘了两口气之后，才勉强能用四肢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手腕和脚腕上已经结起了厚厚的血痂，手背青一块紫一块的，那是长期被沉重的锁铐撞击摩擦、留下的反复难愈的伤痕。
一军士手里提着锁链，另一军士架起犯人的臂膀，将其转移到旁边的廊柱上，忍不住说道：“老家伙，还不是幸亏我们千户大人可怜你，像你这种‘妖言惑众’的钦犯，就算死在路上，朝廷也不会说什么的。”
苍老的犯人冷笑两声，用沙哑的嗓子回应说：“我傅天仇是不是妖言惑众，百年之后青史上自有公断；可笑你们这些鹰犬，只会服从朝中的奸臣、助纣为虐！”
“傅天仇大人说的对，我们确实是鹰犬。”
千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说道：“我等武人，本该就成为皇上的猎鹰、走犬，朝政之事轮不到我们判断；只要朝廷还在，我们便会领命行事，如此而已。”
被折磨得中气不足的傅天仇大人在愤怒中抬起头，说道：“……左千户，你心里就没有‘公理’、‘正义’吗？你读过三国没有，如果你生在汉末十常侍乱政之时，难道你也要帮他们残害大臣！”
背着几把刀的左千户沉默了一会。
他随后郑重其事地回答：“正义与否，并非你傅大人说了就算的。国家自有法度，就算你有冤屈，也要遵守这法度、在堂上抗辩，不能逾越。”
傅天仇仰天大笑：“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人之法，岂逾天之道乎！道不同不相为谋，左千户勿再复言。”
左千户抿了抿嘴唇，也没了再交谈下去的兴致。
他转过头看着门外的雨帘，一言不发地站了好长时间。
直到手底下的人把傅天仇锁在了一旁，回来交令的时候，他才皱了皱眉，问道：“去捡两根柴要这么久吗？……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除了这两个受命去处理犯人的军士之外，其他士兵大多去捡木柴、准备依照命令点燃火堆取暖了。
外面下着大雨，要捡木柴最好就是在这破败的山庄里就地取材；
也许是因为山庄太大，光是主人居住的主体建筑就是三进四跨、飞檐斗拱一眼看不到头；外加上周边的附属建筑，外加塔楼花园马厩柴房，外加已经荒废的花园等等，总共连起来怕不是有将近一里长。
不过押解队伍只是在这里临时过夜，没必要走的太远，找点现成的门窗桌椅什么的，劈成木头带回来也就罢了。
是故左千户眉头微皱，对着身边的人吩咐：“吹哨子，把人叫回来。”
“是，千户。”
旁边的人说道，把手里的火把插在未倒的栏杆上，回头就从胸前蓝袍里摸出了一只圆圆的铜哨，放在嘴里吹响。
“嘟——”
这哨子是平时训练时短距离联络所用，也可以在野外行军时互相联系，有一套内部通用的哨声信号和识别应对方式。
不过，这一次的哨声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之下了，等了好一会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左千户的眉毛越皱越紧，干脆大步走到门廊的内侧，左右看了看残破的院子和塌倒一半的影壁，命令道：“再吹！”
“嘟——呜。……当啷！”
哨声忽然被打断，铜哨当的一声掉在门外屋檐下的台阶石板上，接着在雨幕中滚了几圈，掉到了大门之外。
几个火把在同一时间熄灭，好像这方寸之地间突然吹起了一股罡风；
左千户眼皮猛跳，喝道：“有贼人，拔刀应敌！”
可是火把刚刚熄灭，众兵丁眼前一片黑暗，根本什么也看不见，纵使应声拔刀，也只是胡乱挥舞而已。
很快几声闷哼传来，随后便是刀剑落地；对方不光动作很快，还在这黑暗中准确判断了位置，看来是早就埋伏好了。
“……不，不对，我们看不见、他们也一样看不见；这里不光是人手，还有机关，这是个陷阱！”
左千户立刻想道，断喝一声，腰间的鞭子抽出，往身后一挥、就如同有意识的灵蛇一般缠卷在五柄眉尖刀的护手下方；再一用力，五柄刀齐刷刷地飞向前方的黑暗中。
果然听到“咚咚”几声沉响，不像是刺入了人体，倒像是撞在了木头上。
“回！”
左千户又喝一声，三柄刀回到了背上，另外两柄刀则是在空中转了两圈、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双手一摆，手里的双刀一前一后做了个半虚实的亮刀架势，沉声说道：
“何方贼寇，既然敢袭击朝廷军队，又何必藏头露尾？”
只是虽然摆开了架势，他心里却是有点莫名的警惕和担忧。
忽然，他双目圆睁，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天空中的闪电恰于此时划过，“咔嚓”一道雷声伴着白光，瞬间照亮了身后院中一个身着青色袍服、头戴竹笠的年轻男人的身影。
只听男人说：“左千户……你就这么自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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