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并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苍老的脸上,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流淌。
他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蓑衣脱下来,盖在了孙明远身上。
然后,他弯下腰,吃力地将早已成年的儿子背在了背上。
“回家。”
只有这沙哑的两个字,消散在风雨中。
老人背着残废的儿子,一步一步,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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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初歇,寒风却依旧凛冽,顺着破败的窗棂缝隙钻进屋内,发出呜呜的悲鸣。
这是位于京城外郭的一处低矮民房,虽然也算是在天子脚下,但与那金碧辉煌的紫禁城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两条长凳,角落里堆放着几件生锈的兵器,墙上挂着一件早已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战袍。
这里,是成国公府老侍卫长孙固安的家。
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屋内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怪诞。
孙明远趴在一张硬板床上,下半身盖着那件还带着雨水和泥腥味的蓑衣。他的屁股和后背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发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孙固安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小刀,正在火上烤着。他的旁边放着一盆热水和半瓶烈酒。
“忍着点。”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爹......爹你轻点......”
孙明远虚弱地哼唧着,满脸的冷汗。
孙固安没有说话,咬了咬牙,手中的小刀猛地落下,去剔除那伤口上已经坏死的腐肉。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差点掀翻了屋顶。孙明远疼得浑身抽搐,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指甲都崩断了。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啊......”
孙固安的手很稳,但他浑浊的老眼里却噙满了泪水。每一刀割在儿子身上,都像是割在他自己的心头上。
好不容易处理完了伤口,又撒上了金疮药,孙明远这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稍微缓过来一点劲儿,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了怨毒的火焰。
“爹......”
孙明远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是秋诚......都是秋诚那个王八蛋害的我!”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在御花园当众羞辱我,我又怎么会挨这顿打?若不是他在背后搞鬼,殿下又怎么会对我如此绝情?”
“爹!你要帮我报仇啊!你武功那么高,你在江湖上那么多朋友......你要帮我杀了那个小畜生!我要把他碎尸万段!我要让他尝尝我现在受的罪!”
孙明远越说越激动,甚至想要挣扎着坐起来,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破屋里骤然响起。
孙明远被打懵了。
他捂着红肿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哪怕他小时候调皮捣蛋把邻居家的鸡偷了,父亲也只是默默地去赔钱道歉,然后回来罚他蹲马步。
可是今天,在这个他最痛苦、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父亲竟然打了他?
“爹......你打我?”
孙明远的声音都在颤抖,满眼的委屈和不解。
“我都被人害成这样了,你还打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你不去打那个害我的秋诚,你打我?”
“住口!你这个孽障!”
孙固安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这个佝偻的老人身上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真正见过血的煞气。
他指着孙明远,手指剧烈地颤抖着,老泪纵横。
“我打的就是你!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好歹、卖主求荣的畜生!”
“到了现在这一步,你竟然还不知悔改?竟然还在怪罪世子爷?”
“你摸摸你的良心!那是谁害的你?那是你自己害的你自己!”
孙固安气得浑身发抖,他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住的老狮子。
“明远啊明远,你小时候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老人哽咽着回忆起往昔,眼中的煞气渐渐化作了无尽的失望和痛心。
“你五岁开始跟我练武,那时候大冬天的,小脸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你都不喊一声苦。你说你要像爹一样,将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保家卫国。”
“那时候,国公爷看见你在院子里练功,还特意夸了你,说你是块好料子,将来必成大器。世子爷那时候还小,跟在你屁股后面叫你‘明远哥’,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给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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