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十分，主持人上台，一通慷慨激昂的开场白，把赵德坤捧成了“国学界的良心”“不畏强权的斗士”。
然后，在热烈的掌声中，赵德坤出场了。
这人六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身定制的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把折扇，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大师”风范。
他上台后，先朝台下鞠躬，然后坐在主席台正中，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同仁，各位关心传统文化的朋友们，下午好。”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今天把大家请来，实在是迫不得已。老朽研究传统文化、易理星象四十余载，不敢说有多大成就，但一直秉承‘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治学态度。可最近，发生了一件让老朽痛心疾首、乃至夜不能寐的事情……”
他开始长篇大论，从自己年轻时如何苦心钻研，讲到发现“某些年轻人”急功近利，再到“偶然间”看到秦雪那篇论文与自己“尚未发表的手稿”“惊人相似”。
说得声情并茂，说到激动处，还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台下，他的那些“粉丝”和安排好的人，适时地发出唏嘘、叹息、愤慨的声音。记者们则埋头记录，镜头对准他不断特写。
秦雪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站起来反驳，都被林默按住了。
“让他演。”
林默声音平静，
“戏台子搭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响。”
赵德坤讲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拿出一叠打印纸：
“这是老朽部分手稿的影印件，还有秦雪论文中与之‘高度相似’的部分对比。大家可以看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借鉴，这是赤裸裸的剽窃！是对学术伦理的践踏！是对我们这些老学究毕生心血的蔑视！”
他把材料递给工作人员分发。几个记者拿到后，立刻拍照传稿。
“现在，我想请秦雪女士——如果你在场的话——给我，也给学术界一个解释！”
赵德坤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秦雪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全场目光“唰”地集中到秦雪身上。
秦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林默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就是秦雪。”
秦雪声音有点颤，但还算清晰，
“赵教授，你说我剽窃你的手稿，请问你的手稿是什么时候完成的？有没有第三方见证？你手稿中关于‘三星堆星图与汉代六壬式盘耦合算法’的具体推导步骤是什么？你用来验证数据的那颗唐代‘天市垣’陨石的具体成分和同位素数据是多少？”
一连串专业问题砸过去，赵德坤明显愣了一下。他哪知道这些细节？
他那所谓“手稿”，根本就是九黎那边派人根据秦雪论文逆向编造的，只有结论和大概框架，具体推导过程和原始数据一概没有。
“这……这是老朽多年的研究积累，具体细节不便公开……”
赵德坤支吾道。
“是不便公开，还是根本没有？”
秦雪逼问，声音大了些，
“我的论文里，每一个公式都有推导，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青牛村地脉监测记录、秦岭古墓星图拓片、长江水文波动数据……这些原始材料，我全都带了，可以现场公示！赵教授，你的原始材料呢？”
台下开始有些骚动。明眼人都看得出，秦雪问的问题非常具体、专业，而赵德坤的回答则空洞、回避。
赵德坤脸色有点难看了，他没想到秦雪这么刚，还真敢当众对质。他朝台下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立刻，第一排一个穿唐装的老头站起来，阴阳怪气地说：
“小秦啊，年轻人要懂得尊师重道。赵教授德高望重，难道会冤枉你？你这些材料，谁知道是不是后来补的？”
另一个评论员也附和：
“就是，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伪造个数据还不简单？赵教授的手稿可是有年份的！”
眼看又要变成胡搅蛮缠的扯皮，林默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教授，”
林默开口，没拿麦克风，但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您说您研究易理星象四十多年，那想必对咱们老祖宗的东西，是真懂，不是装懂，对吧？”
赵德坤皱眉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你是哪位？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是秦雪的朋友，也是个对传统文化有点兴趣的乡下人。”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顺手从秦雪背包里抽出一张拓片的照片，正是之前从秦岭古墓里拓下来的、带有“袁天罡监制”字样的星图残片照片。
“正好，我这儿有个小玩意儿，一直没搞明白，想请教请教赵教授。”
他把照片举起来，让前排的人能看清：
“这上面有些古星图符号，还有几个古字。赵教授您给瞧瞧，这写的是啥？这星图排布，又是个什么讲究？”
照片拍得很清晰，但上面的符号和文字都是古篆体，残缺不全，而且排列方式极其古怪，根本不是常见的星图。
赵德坤瞥了一眼，心里冷笑——这种生僻玩意儿，谁认识？
但他面上不显，捋了捋胡须，故作高深道：
“这个嘛……应该是某种地方性的民间星图，可能与祭祀有关。具体含义，需要进一步研究……”
“地方性星图？”
林默挑眉，
“那这上面‘袁天罡监制’几个字，也是民间乱刻的？”
“袁天罡”三个字一出，台下懂行的人顿时哗然！
赵德坤心里一咯噔，暗叫不好。
他知道袁天罡，但哪认得什么袁天罡的字迹？
硬着头皮说：
“这个……字体拙劣，显然是后世伪托。袁天罡乃唐代星象大家，他的真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粗陋拓片上？”
“是吗？”
林默点点头，忽然把照片一收，从怀里掏出那面青铜罗盘，托在掌心，
“那赵教授，您再给瞧瞧这个——这罗盘上的星图布局，和刚才那张拓片上的，是不是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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