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看着张氏闪烁不定的眼眸，给出最后的选择与期限：“夫人不必即刻答复。可仔细思量几日，权衡其中利害。过些时日，文和再来拜访。只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机遇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甄家与夫人的未来，系于夫人一念之间，万望夫人切莫错失良机。 至于外界看法？夫人大可放心，在云梦泽，主公的意志，便是最大的规矩和体面。”
这番话，既给了张氏缓冲权衡的时间，又彻底卸掉了她对于“名声”的最大顾虑，更暗示了此事背后的强大保障。张氏怔怔地听着，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灼热的巨石，激起滔天波澜，冰层碎裂，暖流奔涌。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妾身……明白了。容妾身……思虑几日。”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大事已成七八。他不再逼迫，恢复从容姿态，拱手道：“甚好。那文和便静候夫人佳音。告辞。”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缓步离去，素色衣袍在松风微拂下，飘然若仙，却又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张氏独自立于古松之下，望着贾诩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夫君的新坟，心中五味杂陈。羞赧、慌乱、负罪感、对未来的恐惧，与一丝被强烈认可的悸动、对那份强大庇护的渴望、乃至心底悄然滋生已久的情愫，激烈地交织碰撞。山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角和鬓边散发，更显身形伶仃，但那眼神深处，已燃起一点与往日哀戚截然不同的、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
回程马车中，郭嘉见贾诩嘴角含笑，不由问道：“文和兄，看来与甄夫人相谈甚欢？”
贾诩闭目养神，淡淡道：“不过是为主公，寻得一位能打理钱粮、稳固后方的‘贤内助’罢了。甄夫人是聪明人，懂得如何选择。”
“哦？只是‘贤内助’？”郭嘉调侃。
贾诩眼皮未抬，淡淡道：“奉孝不觉得，甄家这份‘嫁妆’，若能完整并入我云梦泽，于主公大业，助益匪浅么？”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确是如此。只是……文和兄这月老，怕是做得有些‘趁热打铁’了。”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贾诩终于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主公有意，甄氏需倚仗，两相得益，岂非天作之合？些许手段，不过是为这‘合’字，略施东风罢了。” 他看向郭嘉，“奉孝以为如何？”
郭嘉把玩着腰间玉佩，笑容玩味：“嘉只好奇，文和兄这东风，打算怎么个吹法？可需嘉从旁……煽风点火？”
贾诩嘴角终于勾起那抹标志性的、高深莫测的弧度：“暂且不必。种子已播下，且待其悄然生根。待时机稍熟，自然需奉孝之‘妙语’，添柴加薪。”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马车轱辘，碾过夕阳下的归途，将一座新坟与一颗渐起波澜的未亡之心，留在了暮色苍茫的山野之间。云梦泽的天空，风云变幻，而有些风，已开始吹向它该去的地方。
贾诩那点“成人之美”的小算盘，或许能瞒过旁人，又如何瞒得过与他心意相通、同样智计超群的郭嘉？不过两日，郭嘉便寻了个由头，在向朱明禀报“天幕”搜集的北地情报间隙，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到了甄家与张氏身上。
“主公，”郭嘉嘴角噙着惯有的慵懒笑意，眼神却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甄逸新丧，甄家这艘商船骤失舵手，虽说张夫人手段不凡，族老也已退去，然终究是孤儿寡母，根基难免虚浮。如今北地不宁，商路时有阻滞，甄家庞大家业，若无人强力支撑，恐生变故啊。”他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那张夫人倒真是位奇女子，容貌才德俱是上上之选，更难得是那份执掌全局的干练，若非身为女流，又遭此变故，其成就未必在糜竺等天下巨贾之下。只可惜……”
他叹息一声，不再多说，只是那眼神，那语气，已将未尽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如此才貌双全、手握巨富的未亡人，若不能为主公所用，岂非暴殄天物？若被他人觊觎或家业中落，岂不可惜？
朱明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郭嘉的弦外之音，再联想到前几日贾诩在甄逸葬礼后的异样表现，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个“坏种”在打什么主意？他脸上佯装微怒，瞪了郭嘉一眼：“奉孝！文和胡闹，你也跟着起哄？甄夫人新寡，正处哀痛，岂可妄动他念？传出去，成何体统！”
话虽如此，可那呵斥却没什么力道，眼神也未见多少真正的怒意。相反，郭嘉敏锐地捕捉到，主公在那一瞬间，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异样光彩，那绝非全然的不悦，反而更像是一种被说中心事、却又碍于面子不得不端着的……期待与躁动。
郭嘉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正经：“主公教训的是，是嘉孟浪了。只是属下身为谋士，凡事当为主公基业思虑。甄家财富人脉，若能与云梦泽彻底融为一体，其利不可估量。而张夫人此人，确是最佳纽带。当然，一切还需主公定夺，嘉与文和，绝不敢僭越妄为。”说完，他恭谨一礼，退了下去，留给朱明一个“您好好想想”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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