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那“吾剑也未尝不利”的怒吼与决然离去的背影,如同在洛阳死水般的朝堂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扩散,久久难平。尽管董卓凭借武力强行压制了当场,但此事带来的后果,正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迅速发酵。
朝会之后,洛阳的公卿百官们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与恐惧。他们亲眼目睹了四世三公的袁本初都不得不亡命出逃,更见识了董卓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称病不朝,成了许多大臣心照不宣的自保手段。原本就因宫变而残破的朝廷行政体系,如今更是近乎瘫痪,政令难出尚书台,许多日常政务陷入停滞。
董卓起初不以为意,认为凭借西凉兵的刀剑足以震慑一切。但他的首席谋士李儒,却看得更深更远。这一日,李儒于相国府密室向董卓进言:
“相国,武力可压一时,难服一世,更难得士心。今袁本初虽去,然袁氏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州郡。朝中诸多称病者,或观望,或心向袁氏。若一味以威压之,恐逼使他们与关东潜藏的袁绍内外勾连,反生大患。”
董卓皱起浓眉:“文优有何高见?难道要对这些阳奉阴违的家伙示弱不成?”
李儒阴恻恻一笑:“非是示弱,乃是分化拉拢,以袁制袁。袁氏兄弟,本初(袁绍)与公路(袁术),素来不和。本初乃庶出,却以才略闻名,得士人追捧;公路乃嫡子,性骄而矜,常以身份自诩,心实忌恨其兄。今本初与相国公然决裂,亡命河北,此正乃拉拢公路之良机也!”
董卓眼睛一亮:“你是说……袁术?”
“正是。”李儒点头,“可表奏天子,加封袁术显爵,例如后将军,以示相国对其依然信重,与对抗朝廷的袁绍区别对待。袁术此人,重名好利,有此官爵,或可使其安心留居洛阳,至少不会立刻与相国为敌。若他能接受,则袁氏一系部分朝臣,或许会因此缓和态度,朝政亦可稍得运转。”
董卓抚掌大笑:“妙!便依文优之计!” 他此刻急需稳定洛阳局面,以便腾出手来应对即将到来的关东反扑,李儒此计正合他意。
很快,一道诏书颁下,加封袁术为后将军,封阳翟侯。此举意在明确传递信号:朝廷(董卓)对袁家并非一概打压,肯合作者,依旧高官厚禄。
然而,董卓和李儒低估了袁术的野心,也高估了官爵对他的吸引力。袁术虽贪慕虚荣,但也深知董卓残暴不仁,天怒人怨,更清楚天下士族对董卓的普遍憎恶。接受董卓的任命,固然能得到眼前的高位,却会彻底玷污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清誉,让他背上“附逆”的骂名,未来如何在天下豪杰面前抬头?尤其是他那逃到河北、已隐隐成为反董旗帜的兄长袁绍,更会借此将他踩在脚下。
“董卓逆贼,焉能驱使我袁公路?!” 袁术接到诏书后,心中惊怒交加,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假意谢恩。暗地里,他迅速联络心腹,当机立断,效仿其兄,也来了个不告而别,悄然逃离洛阳。他没有选择北上与袁绍汇合,而是向南,直奔帝乡南阳郡的鲁阳县。南阳富庶,人口众多,且远离董卓直接兵锋,正是割据发展的好地方。
抵达鲁阳后,袁术立刻亮出自己“后将军、汝南袁氏嫡子”的身份(对董卓的任命,此时成了他抬高身价的资本),大肆招兵买马,收纳豪杰。许多不满董卓、又觉得袁绍过于强势或出身有瑕疵的士人、武将,纷纷前来投靠,袁术的势力在南阳迅速膨胀。
就在此时,天下讨董的声浪已如潮水般涌起。董卓废立皇帝、弑杀太后、屠戮大臣、纵兵劫掠的暴行,通过各种渠道传遍四海,激起了士人百姓普遍的愤怒与反抗情绪。各地州郡长官、士族豪强,纷纷以“勤王讨逆”为名,招兵买马,相互联络。
在这股浪潮中,有一人格外耀眼——长沙太守孙坚。孙坚此前因平定长沙区星叛乱有功,刚被朝廷(何进掌权时)正式任命为长沙太守。他本就是江东猛虎,骁勇善战,素有忠烈之名。闻听董卓祸乱京师,孙坚义愤填膺,立即在长沙整顿兵马,准备北上讨董。
孙坚率军途经南阳郡,需要粮草补给。当时南阳太守是张咨。孙坚以讨董大义向张咨索要军粮,张咨却推脱不给。孙坚性情刚烈,认为张咨此举是拖延讨董大业,包藏祸心,竟在恼怒之下,设计诱杀张咨,吞并其部众,夺取了南阳郡的部分粮草物资。
这一举动,虽然为孙坚解决了粮草问题,却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张咨是朝廷正式任命的二千石大员,孙坚未经朝廷(即便朝廷已为董卓把控)审判,便擅杀方面大员,这在注重法统和等级的士族眼中,是极其严重的僭越和暴行。 一时间,“孙坚残暴”、“与董卓何异”的指责声四起,许多原本支持讨董的南阳士族和地方势力对孙坚离心离德,甚至组织抵抗。
孙坚顿时陷入了尴尬境地。北上讨董之路尚未开始,先在“友军”地盘上捅了马蜂窝,名声受损,后方不稳。正在他进退维谷之际,已在南阳鲁阳竖起旗帜、同样打着讨董旗号招揽人心的袁术,主动向孙坚伸出了橄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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