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在湖心轻轻打着旋儿,四周水波不兴,唯有倒影中一双紧紧相握的手,和两张相视而笑、布满皱纹却幸福安详的面容。
清风拂过,吹皱一池秋水,也吹动了两人雪白的发丝,交织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老宅静谧,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沈晏清的身体状态却每况愈下,银烬悉心照料着沈晏清的起居,事必躬亲。每日清晨或夜深人静时,她都会将沈晏清揽入怀中,掌心贴于其背心要穴,将精纯温和的妖力缓缓渡入对方衰老的躯体,为其梳理经脉,驱散沉疴旧疾带来的痛苦,努力维系着那逐渐流逝的生机。
因此,沈晏清年事颇高,活得比大部分这个时代的人都长,甚至比那些较他年轻的老者更为精神矍铄,病痛也少得多。但银烬的修为,却因这日复一日的消耗,始终处于一种进三步、退两步的滞涩状态,难有涨进。
这一日,赤霄跳上窗台,看着刚刚为沈晏清渡完妖力、面色略显苍白的银烬,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与埋怨:“爹爹,你每日这般耗费本源妖力为他续命,值得吗?就算……就算你日日如此,他终究是凡人,寿数有限,也活不了太久了!何苦白白损耗自己?”
银烬闻言,周身气息骤然一冷,眉头紧锁,眼底蕴含着一触即发的怒火,但最终,那怒火并未喷薄而出,只是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与无力。因为她知道,赤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她沉默地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庭院。沈晏清正躺在竹椅里晒太阳,闭着眼,面容安详,温暖的阳光也无法完全抚平那岁月刻下的深深痕迹。那么平静,却又那么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
“我知道。”银烬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几年来,她从未放弃过那个逆天改命的试验。与皇室的交易仍在暗中继续,只是对象从宋昭临变成了如今的承德帝。宋昭临虽在历史上已算超长待机,终究也退居深宫,将江山交给了儿子。而银烬,则用一些皇室无法拒绝的“便利”和“庇护”,换取着继续使用死囚进行试验的权力。
和沈晏清一同游历天下时,她也曾暗中凭借妖族的身份,从一些深山大妖或遗迹秘境中,换取或强夺来一些据说能强化肉身、稳固神魂的天材地宝。然而,这些东西对她的试验而言,帮助却微乎其微,如同杯水车薪。
她的试验,仿佛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如今,那些经过她妖力改造经脉的死囚,在服下极度削减分量的仙丹碎块后,最多也只能支撑一个月,便会因各种原因——经脉崩毁、神魂溃散、精气枯竭——而死亡。能尝试的方法,她几乎都已尝试殆尽,却始终无法突破那最后的瓶颈。
而另一边,沈晏清的时间,却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消逝。
这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现状,让银烬感到了焦躁与挫败。
对试验可能失败的结局,她并非没有心理准备。理智告诉她,逆天而行,成功的希望本就渺茫如尘埃。
可是……
每次,当她对上沈晏清那双即使浑浊却依旧盛满温柔爱意、全然信赖地望向自己的眼睛时;每次,当沈晏清用枯瘦的手轻轻握住她,低声说着“有你在,便好”时……那微弱的、几乎要被理智掐灭的希望之火,又会顽强地重新燃烧起来。
她烦躁地闭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不想放弃,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想试一试。
赤霄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周身散发出的压抑气息,终究没再说什么,悄无声息地跳下窗台,离开了。
庭院中,沈晏清似乎心有所感,缓缓睁开眼,朝着窗口望来,对上银烬的目光,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询问意味的笑容。
银烬迅速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回以一个极尽温柔的浅笑。
然而,转过身,她眼底的挣扎却愈发浓烈。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着钱塘县的沈家老宅。室内只余一盏如豆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银烬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寂静的墙壁上。
她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悄无声息地坐在床沿,凝视着沈晏清沉睡中仍微蹙的眉头——那是年老体衰带来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舒展开的疲惫。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流转起淡薄的、几乎肉眼难辨的莹光,准备再次将妖力渡入沈晏清体内,为他驱散痛苦,强续生机。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晏清中衣的那一刻,一只温暖而干瘦的手却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银烬动作一滞,抬眼便撞入了沈晏清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清明而温和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睡意,只有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阿烬……”沈晏清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平稳,“不必再如此了。”
银烬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更紧地握住。她眸色微沉,带着一丝被撞破的不自然,低声问道:“……可是赤霄同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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