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琰这一消失,足足消失了半月有余。
银烬并不在意紫琰的去向。他不来,她反而自在些。每日继续在村中闲逛,晒太阳,打盹。
长久的相处,她与那些村民的相处愈发自然起来。
村东的景华依旧一副温吞模样。每次银烬路过他那座爬满藤蔓的小院,他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眯眯地看她一眼。有时会从院中那株朱果树上摘几颗果子,放在院墙边的石台上,也不多说,只是朝她点点头,便继续忙自己的去了。银烬偶尔会吃一颗,偶尔只是路过。景华从不介意,下次照旧会放。
村南的素馨依旧细心。她在院中铺的那块软布,俨然成了银烬固定的午睡点。每到午后,阳光正好,银烬便会晃悠过去,趴在那块布上,半阖着眼打盹。素馨的织机“吱呀吱呀”地响着,那绵软的小调断断续续地哼着,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过去。
有一日,银烬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薄薄的布巾。素馨不知什么时候织好的,尺寸刚好盖住她蜷缩的身体,边角还绣了一朵简单素雅的小花。见银烬盯着那朵花看,素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银烬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条布巾往身上拢了拢,重新闭上了眼。
村里其他几户人家,银烬也渐渐熟悉了。
村西头有一对夫妻,丈夫叫阿梧,妻子叫阿桑。阿梧是个木匠,整日与木头打交道,做的桌椅板凳结实耐用,还会雕些小玩意儿。阿桑则负责将这些家具涂上漆,晾干,再挨家挨户送去。银烬第一次路过他们家时,阿梧正在院子里刨一块木头,木花卷曲着落了一地,散发出淡淡的木香。他看见银烬,便停了手里的活,笑着朝她招手:“小白狐,进来坐。”
银烬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阿桑从屋里端出一碗清水,放在她面前,也不管她喝不喝,便自顾自地去忙了。
后来银烬看出来了,阿桑话少,对人好的方式就是默默做事,从不声张。阿梧则恰恰相反,话多,爱笑,喜欢跟人聊天。他会一边刨木头一边跟银烬讲村里的旧事,讲他“小时候”的事。他说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走路都要学,摔了无数次才学会用两条腿站稳。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轻快,仿佛那些笨拙的日子是值得回味的趣事。
银烬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化形之初的事,是作为仙侍刚刚拥有人形时的记忆。那些记忆,清芷也曾跟她讲过。清芷说,他刚化形那几日站都站不稳,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被路过的其他仙侍笑了好几天。他说这话时也是笑着的,眼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怀念。
村北住着一位老人,确切来说不是老人,只是看起来年纪稍长些,大约四十出头的模样,在全是青年面容的村子里已算是“年长”的了。
银烬后来知道,他叫伯安,是这群仙侍中除了紫琰外化形最早的,也是资历最老的。他不像其他村民那样叫她“小白狐”,而是叫她“客人”。每次见到她,他都会微微颔首,说一句“客人今日可好?”银烬起初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古怪,后来便习惯了。伯安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像是在斟酌很久之后才说出来的,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
有一次,银烬路过村北,看见伯安独自坐在院门口,望着山谷上方那道若隐若现的禁制发呆。他的目光很远,远得仿佛穿透了那道禁制。银烬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想出去?”
伯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她,说:“想。”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平淡:“不过,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银烬没有追问。她从那简短的话语中,听出的不是无奈,而是确实安于现状的平静。
还有几户人家,银烬也陆续打过照面。
有一户是养蚕的,院子里摆满了竹匾,里面爬满了白蚕。那家的主人是个姑娘,叫灵芍,手巧得很,能用蚕丝织出比素馨的布还要细软的丝绸。
灵芍性子活泼,话也多,每次银烬路过,她都要拉着她讲半天话,从蚕宝宝今天吃了多少桑叶,讲到昨天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飞上了天,飞出了山谷。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银烬听着,只是安静地趴着,听她说着。
“小白狐,你身上的毛真软,真漂亮。外头是不是有很多像你这样漂亮的狐狸?”灵芍摸着银烬的皮毛,一下又一下,“还有雪兔,紫琰大人说雪兔的两只耳朵长长的,冷天皮毛就会变得像你这样白,很可爱,小白狐你见过吗?”
银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灵芍的眼睛很大,很亮。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只是在闲聊。但银烬听出了那随意底下的一点点好奇,一点点期待,和一点点认命般的平静。
见她不回答,灵芍也不恼,目光落在竹匾上白白胖胖的蚕宝宝,带着些自豪的语气道:“我家的蚕宝宝也很可爱。”
这些村民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友善,没有人追问她的来历,没有人探究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座与世隔绝的山谷牢笼中,这些温和的日常,成了她为数不多能稍感放松的时刻。
这些村民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不是修为,不是气息,而是那种不设防的、带着几分笨拙的单纯善意。他们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待人接物的态度,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质朴和单纯。那种单纯不是幼稚,而是一种没有被世俗污染过的天然善意。他们对外面的天地向往,却从不抱怨被困在这里的命运。他们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明知飞不出去,却依然每天歌唱,晒太阳,认真地过每一天。
这总是让她不自觉地想起清芷。
清芷也是这样。在天宫时,每日做着不起眼的杂役。他会因为一朵花开而高兴一整天,会因为她的一句夸奖而偷偷笑很久。他的世界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喜恶。开心就笑,难过就低着头不说话,被人欺负了也不记仇,第二天依旧笑眯眯地继续日常工作。
这些村民,和清芷很像。
一样的温和,一样的质朴,一样的不求回报。
那些善意,纯粹得让人心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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