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镇子北面的土地庙里,传来孩童凄厉的哭喊。
庙内昏暗,供桌上积着厚厚灰尘。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供桌下方。
桌下阴影里,蹲着个侏儒般的身影——小儿鬼。他皮肤靛青,脑袋硕大,咧开的嘴里露出锯齿般的尖牙。此刻他正歪着头,用指甲刮擦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刺耳声。
“不……不要过来……”男孩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小儿鬼眼睛一亮,似乎很享受这种恐惧。他慢慢爬出阴影,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靠近男孩,喉咙里挤出模仿孩童的细声:“哥哥……陪我玩呀……你怎么不笑呢?笑呀!”
他猛地扑上去,冰凉的手捂住男孩的嘴。男孩眼睛翻白,身体剧烈抽搐,随即瘫软下去,额头烫得吓人。
小儿鬼松开手,舔了舔指尖,满意地笑了。他转身爬出庙门,消失在巷子深处,去寻找下一个“玩伴”。
瘟疫还在扩散。
十天后,瘟疫已蔓延至成都平原。田野荒芜,无人收割的稻谷在风中腐烂。道路上随处可见倒毙的牲畜,乌鸦成群盘旋,叫声沙哑。
一些村庄试图自救。王家村的村民在村口燃起巨大的艾草堆,浓烟日夜不熄;李家坳请来了跳傩戏的师傅,戴着狰狞面具的队伍敲锣打鼓巡游全村;还有的地方抬出神像巡游,道士摇铃洒水……
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人们发现,这瘟疫根本不止一种:有人忽冷忽热,呕出黑血而死;有人浑身溃烂,哀嚎三日方绝;有人如失心疯,狂笑狂奔直至力竭;孩童则多发惊厥,高烧不退,夭折者十有八九。
更可怕的是,死人也会“传病”。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尸体,几天后竟会自己坐起来,摇摇晃晃行走,所到之处,疫气更浓。
恐慌如野火燎原。流言四起:有人说这是朝廷失德,天降惩罚;有人说是蜀地出了妖孽;还有人依稀记得古老传说,颤抖着说出“五瘟”二字,立刻被旁人捂住嘴——“不可说,不可说,说了会招来更多!”
人们开始逃亡。但逃到哪里,瘟疫就跟到哪里。官道挤满了逃难的人群,许多人倒在半路,尸体被后来者麻木地踢到路边。一些城镇紧闭城门,箭垛上架起弩机,对着城下哀求的难民。
“放我们进去!我们没病!”
“滚开!再靠近就放箭了!”
城墙上,守军士兵脸色蜡黄,握弓的手在发抖——他们当中,也已有人开始咳嗽。
而瘟疫最烈处,反成了“五瘟”的乐园。
这日黄昏,双流镇最大的酒楼“醉仙楼”里,竟传出了划拳行令的喧哗。
大堂内杯盘狼藉。张元伯斜靠在太师椅上,红袍敞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一手拎着酒坛,一手用铁勺敲着桌面,醉眼朦胧地唱着小调:“人生在世……呃……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好!张兄好文采!”刘元达大声喝彩。他坐在对面,黄袍沾满油污,面前堆着啃光的鸡骨头。腰间皮袋松开一角,几条蜈蚣似的黑虫爬出来,在桌上乱窜。他也不管,抓起一只烧鹅,撕下大腿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角落里,钟士贵正专心致志地摆弄“收藏”。他从怀里掏出七八个金银镯子、玉佩簪环,在桌上排成一排,用那双握惯了铁锤的粗手,小心翼翼地调整位置。灰蒙蒙的眼睛里,竟有几分孩童般的痴迷。
赵公明则独自临窗而坐。他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盘盐水花生,剥一颗,丢进嘴里一颗。乌骨折扇放在手边,窗外夕阳余晖透过窗纸,将他青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偶尔抬眼看看街景——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纸钱和落叶。
“咯噔、咯噔。”
楼梯传来脚步声。史文业抱着火壶,缓步下楼。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黑缎官袍,头戴方巾,打扮得像个退隐的员外。见众人模样,他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
“诸位,”史文业清了清嗓子,走到主位坐下,将火壶小心放在桌上,“这几日,收获如何?”
张元伯打了个酒嗝,晃了晃铁勺:“爽快!这镇上酒窖存货颇丰,够咱喝上三年!”
刘元达抹了把嘴:“肉也够肥!就是……就是人死得太快,新鲜血肉不好找了。”说着,他瞥了一眼柜台后——那里隐约露出半截客栈掌柜的尸体。
钟士贵抬起头,瓮声瓮气道:“金银细软收了不少。人间匠人手艺,确有独到之处。”他拿起一支金簪,对着烛光端详,簪头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微微颤动。
赵公明终于开口,声音阴柔:“百姓死伤七成有余,余者或逃或藏。按此速度,不出一月,这方圆三百里,将成死域。”他顿了顿,补充道,“功德簿上,又添一笔。”
“好!好!好!”史文业连说三个“好”字,手指轻叩桌面,“不过——”
他拖长声音,目光扫过四人:“诸位兄弟,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拿也拿了。是不是……忘了点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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