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礼领命,拿着那份足以决定大魏国运的和约,以及那封足以决定司马懿生死的信,快步离去。
帅帐之内,又只剩下了司马懿和刘放两人。
夜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如同鬼魅。
司马懿忽然问了刘放一个问题。
“子弃,你在长安,可曾见过刘禅的那些‘铁甲怪物’?”
刘放点了点头,将自己在长安街头,看到的那些身披玄铁甲的士兵,以及铁匠铺里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式农具,简略地描述了一遍。
司马懿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走到案几之下,从一个暗格里,抽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帛画。
他将帛画在案上展开。
那是他命人根据白帝城之战和渭水之战的幸存者描述,绘制的“明轮战舰”和“玄武战车”的示意图。
图画画得很粗糙,比例也严重失调。但其中展现出的那种纯粹的、冰冷的机械原理,即便是用最抽象的线条来表达,也足以让任何一个将领,感到脊背发凉。
司马懿的手指,点在了那副“玄武战车”的图上,点在了那个画着复杂齿轮和传动轴的位置。
“我想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不通,这东西,究竟是怎么驱动的。它绝不是人力能推动的,也不是马拉的——车里的马,是负责行走的,不是负责驱动那些杀人武器的。那些旋转的连弩,那些喷火的装置,必然另有动力来源。”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刘放,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
“子弃,你比我更近距离地,见过蜀汉的技术。你觉得……”
“我们,追得上吗?”
刘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长安城里,那些百姓脸上安定的神情。想起了铁匠铺里,那个年轻铁匠看向新式曲辕犁时,眼里放出的光。想起了那些身披玄铁甲的士兵,走路时昂着的头。
最终,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是他一生之中,摇得最沉重的一次头。
司马懿闭上了眼。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压着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当他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帐外,仰头看着那满天寒星,说了一句让刘放毛骨悚然的话。
“那就不追了。”
“追不上的东西,不必追。”
他顿了顿,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但可以等。”
“等它自己停下来,等它自己犯错。任何一个人,一个国家,跑得太快,总有摔跤的时候。”
他转过头,帐内的火光,映照着他的半边脸。那张脸上,看不出胜负荣辱,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子弃,替我拟一道表章。八百里加急,送到洛阳。”
“内容就一句话——‘臣恳请天子准许议和,并令臣率军回师洛阳,以御北患。’”
他回到帐中,从另一个更加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物。
那是一方沉甸甸的黄金印鉴。
他将印鉴,郑重地,盖在了一张空白的帛书之上。
那方印鉴,不是他的大都督帅印,而是一方更加古老,也更加尊贵的、曹操亲赐的“假节钺”金印!
他把那张盖了金印的空白帛书,交到刘放的手中。
“另外,把这个,也一起送去。”
“告诉天子——臣,司马懿,交还假节钺,从此不再领军。”
刘放接过那张空白的帛书,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知道,司马懿正在做什么。
他在用交出兵权的方式,换曹叡最后的信任。他在用彻底的退让,换一张回洛阳的船票。
而一旦让他回到了洛阳,远离了战场,远离了刘禅那可怕的威胁……
他就能蛰伏下来。
然后,慢慢地,在朝堂之上,在那权力的中枢,编织他那张,真正的蛛网。
就在这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帐来,高高举起手中的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报——!洛阳八百里加急!天子密旨!”
司马懿眼睛一眯。
他一把夺过竹筒,捏碎火漆,展开了里面的密旨。
密旨上,只有寥寥一行字。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分明是曹叡在极端的情绪之下,亲笔写就。
“朕已知粮断之困。速议和,速回师。”
“鲜卑已破并州,距邺城四百里。”
“此为朕之底线——雍州可割,帝号不可去。余者,皆由卿裁。”
潼关,帅帐。
司马懿将曹叡那封字迹潦草的密旨,放在烛火之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齑粉。帐内弥漫着一股纸张烧焦的苦涩味道,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速议和,速回师。”
“帝号不可去。”
“余者,皆由卿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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