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相里季默然低头,神情凝重,似在反复咀嚼方才所闻。
扶苏并未催促,而是静静等待,给予对方足够的思索空间。
片刻沉默后,他再度开口:“接下来,谈谈其余三项主张——兼爱、非攻、尚贤。
我们先说‘非攻’。”
话音方落,相里季立刻收敛心神,全神贯注,期待这位太子又能提出怎样不同凡响的洞见。
“墨家的墨子所倡导的‘非攻’,是反对以武力侵犯他国的不义之战。”
其缘由在于,墨子认为战争对战败一方造成深重灾难,不仅夺去性命,更摧毁人力与资源,纯粹是一场毫无价值的浩劫。
即便对于战胜的一方而言,所得也不过几座城池与些许赋税,而付出的伤亡与损耗却极为沉重,因此在他看来,战争终究得不偿失。”
正因如此,战争也可区分为正义与非正义两类:主动侵扰他国者,属不义之征;抵御外侮、保卫家园者,则为义战。”
而对于抵抗侵略的正义之战,墨子并不反对,反而主张应当挺身而出,予以讨伐!”
太子扶苏简明扼要地梳理了墨子关于“非攻”的核心理念。
相里季听罢,轻轻颔首,表示认同太子所述并无差错。
可扶苏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反驳道:“然而在孤看来,墨子此论实乃谬误至极!”
“墨子说,攻打他国便是不义之举。”
“那请恕孤一问,季师脚下这片秦国的土地,乃至中原六国的疆土,甚至整个华夏子孙所居之地,难道是凭空而来?”
“难道是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这些边族小邦自愿拱手相让的吗?”
“绝非如此!是我大秦历代先王,与无数先民披坚执锐、筚路蓝缕,一次次与四方异族血战到底,尸骨遍野,马革裹尸。”
“才得以吞并诸邦,换来今日立身的寸土尺地。”
“秦国如此,楚国如此……韩国何尝不是如此?”
“昔日周代如此,商代如此,夏朝亦复如是!”
“回望华夏千年历史,今日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皆是从四夷手中争夺而来。”
“那么季师,请直言——这样的战争,算得上是不义之战吗?”
扶苏目光如炬,直视相里季,想看他是否真敢说出那句逆理悖情的话。
倘若相里季当真敢声称这些开疆拓土之战皆属不义,那么下一瞬,扶苏便会断绝与他的师徒之谊;再下一步,罢其工部尚书之位。
随后还要考虑,是否将相里季连同那些同样执迷不悟的墨家门人,一并逐出秦国。”
因为这已非单纯的反战,而是背弃华夏根本!”
这般愚顽固执之辈,哪怕留在国内,也只会令人心中不安,如坐针毡。”
而相里季,真的能说得出口吗?真的敢认定,华夏先祖征服四夷、拓展疆域的征伐,全是不义之举吗?
当然不能!
他还不至于糊涂到这般地步!”
若他真敢开口定性这些立国之战为“不义”,那从那一刻起,普天之下便再无他的容身之所。”
因为他的言论,已然彻底背叛了华夏族群的根本立场!”
到那时,莫说是他,纵使墨子重生,只要胆敢否定华夏开拓之正当性,也必为天下所不容,为族人所唾弃。”
甚至遇上激愤之士,当场暴起击毙也未可知。”
而一旦毙命街头,也不会有半个华夏儿女为之鸣冤叫屈。”
毕竟在这个时代,民族意识极为鲜明,其核心正是“华夷之辨”。”
彼时,中原诸族统称华夏,而四方部族则被归为夷狄。”
在“华夷之辨”的框架之下,别说华夏兼并夷狄之地,便是无故诛灭夷人部落,在许多人眼中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在诸夏后人看来,唯有同根同源的族人才能被视作真正的自己人,至于那些来自四方的蛮夷之民,根本就无法以“人”相待。
这话听来或许显得偏狭,但在那个时代,对诸夏子孙而言,却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因此,若有人胆敢质疑诸夏吞并周边蛮夷小邦、扩张疆土的行为是不义之举,
那这人便不再被视为同族血脉,反倒会被当作潜伏于内的外族奸细来看待。
对于这样的内奸,处以极刑岂不是天经地义?
倘若还有谁敢为此类人鸣冤叫屈,恐怕转眼之间,他自己也会被冠上同谋之名,难逃一死。
于是相里季轻叹一声,摇头道:“蛮夷者,非我族类,不可谓之人!”
“故而诸夏征伐四境蛮夷,开疆拓土,乃是顺理成章的正义之举。”
“墨家所反对的不义之战,并非指对外征讨夷狄,而是特指诸夏内部彼此攻伐的战争。”
“也就是中原列国之间,诸侯为满足私欲而起兵犯境、侵扰邻邦的行径。”
说到这里,他悄悄抬眼望了望远处端坐的秦王嬴政,又低声补充道:“诚然,墨子明言此类自相残杀的征战实属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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