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点格外值得深思:尽管他已将六国覆灭,
却并未对昔日六国的宗室、贵族与朝中重臣下达彻底铲除的命令。
这些人至今仍盘踞在故土之上,势力未消,根基犹存。
那么问题来了——当这些旧日权贵依然掌控着原属六国的土地与人心时,所谓的“亡国”,真的算得上是彻底灭亡吗?
显然不能!
六国的本质,并非仅由几位国君构成,而是由各地诸侯与其所倚仗的地方宗族、世袭贵族、卿大夫阶层共同维系而成的整体结构。
如果说各国君主是这具躯体的头颅,那遍布各地的宗室支脉、权贵世家,便是支撑其存在的四肢与筋骨。
如今,他虽斩下了六国之“首”——废除了各国名义上的王统,却并未动及那些深植于地方的旧有势力。
真正撑起六国旧格局的骨架,仍旧完好无损地存在于山野郡县之间。
因此,若从实质来看,眼下这片被划入秦国版图的区域,尚不能完全称之为秦之疆域,更像是披上了秦旗外衣的旧日领地,依旧掌握在原六国豪族手中。
一旦时机成熟,这些散落各处的宗室遗脉、地方大族再度联手,推举出新的共主,甚至分立数位象征性君主——
那么早已宣告覆亡的六国,顷刻之间便可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当然,这样的复国终究势弱力微,远不如昔日强盛,充其量只能算是残余势力拼凑而成的“小六国”。
对于今日之强秦而言,这类新生割据不过是弹指可灭的癣疥之患。
正因如此,那些潜伏于原六国境内的旧族才迟迟未敢轻举妄动,不敢公然打出复国旗帜,反抗秦廷。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此刻若贸然起事,只会招致雷霆镇压,刚冒头便会被连根拔起,尽数剿灭。
唯有隐忍蛰伏,暗中积蓄力量,方能在未来寻得一线转机,博得一丝反扑成功的可能。
然而这种局面,却是始皇帝嬴政绝难容忍的。
他所追求的,是真正的天下一统;他所要建立的,是自中枢至边陲皆由帝王一手掌控的集权帝国。
自朝廷中枢到郡县基层,一切权力必须归于帝手,不容丝毫旁落!
他绝不允许,在这片号称“秦土”的大地上,仍有阳奉阴违、不受诏令节制的地方势力苟延残喘。
想到此处,嬴政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李斯身上,沉声问道:
“如今在原六国辖地之内,有多少地方官吏是从本地征召而来?又有多少仍是由旧六国宗室或贵族担任?”
面对帝王诘问,李斯略作思索,而后谨慎答道:
“因我大秦自有官吏人数有限,不像天幕所示‘秦国’那般人力充裕。”
“目前六国旧地约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郡县,仍任用当地人士为吏,或是沿用了先前的地方官员。”
“而这些人中,绝大多数皆与旧日宗室、权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话音未落,嬴政脸色已然阴沉如铁。
他并非不知早前为求稳定,不得不暂时留用部分旧人以协理政务。
但他未曾料到,竟已在不知不觉间,默许了如此庞大的旧势力继续执掌地方实权。
片刻沉默后,嬴政冷冷开口:
“凡与原六国宗室、贵族有所牵连者,一律罢黜,不得再居官位!”
听闻此令,李斯神色迟疑,良久方才鼓起勇气进言:
“陛下若将所有与旧六国贵族有关的地方官吏尽数撤换,改由秦人出任——”
“恐怕我大秦官吏人手严重不足,平均下来,某些偏远郡县甚至难以凑足五十名可用之员。”
“届时,地方政令恐难推行,行政运转或将陷入瘫痪。”
“虽说如今已有天幕所授造纸之技,兼得统一隶书字体,识字习文之人渐多。”
“但要真正培养出足够数量的本土秦吏,至少还需数年时间,方可初具规模。”
言毕,李斯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神情。
老实说,他们之前压根没料到会出现官吏严重短缺的局面,因此也从未像天幕中那位太子扶苏那样,早早着手大规模培养所需的地方治理人才。
所以眼下若真要将所有与原六国宗室、贵族及公卿有牵连的地方官员尽数撤换,秦国根本拿不出足够的人手填补这些空缺。
单是六国中最狭小的韩地,至少就得配备一千二百名官吏;而楚、齐、燕、赵、魏、韩等地加起来,粗略估算,少说也需要一万名左右的治事人员。
不客气地说,如今整个秦国本土上下,从中央到郡县,能凑出一万名合格官吏都成问题。
毕竟基层小吏虽门槛不高,但起码得通晓各地的文字语言,掌握基本算术,并熟悉秦律条文。
倘若不通晓各国文字,上,看不懂朝廷下发的政令文书;下,读不懂那些六国残余势力用旧国文字传递的密信暗语。
要是连数目都算不清,朝廷下令征收多少赋税都会搞错。
再者,若对秦法一知半解,一旦百姓之间发生争执、盗窃、抢劫等事,连该怎么判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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