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舞台,目前看来,唯有墨家有能力搭建。
若墨家未及建功,便被秦皇剿灭,断了香火——
那法家的理想,也将失去唯一的落脚之地。
换言之,墨家存,则法家有望;墨家亡,则法家梦碎。
如此利害相连,让法家替墨家守住一点思想火种,不过是顺水推舟之举。
只要法家愿意接过这根暗线,墨家纵使遭逢大劫,也不至于彻底湮灭。
传承之忧,便可暂解。
毕竟比起将来要“造饭”的墨家,法家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恐怕都是君主手中最锋利的刀。
谁又能想到,这把被君王紧握在手的利刃之下,竟可能藏着墨家最“大逆不道”的火种?
灯下黑,最是藏火。
墨家学说若能悄然寄身于法家典册之中,非但不会被焚,反而能在铁律的掩护下薪火相传——比任何山林秘传都更安全,更稳固。
就算法家不肯主动帮忙传承,那也无妨。正如天幕中太子扶苏所言,他们墨家,的确该好好看看法家那一套“锁人之术”——
究竟是如何用律令织网,将人性之私死死压住,不叫它泛滥成灾。
唯有如此,墨家日后所构想的那个天下,才不会重蹈旧辙:国君依旧从民间选贤举能,而非再度沦为一家一姓、血脉世袭的帝王家天下。
所以相里季心头微动,已暗暗打定主意——等这场天幕落幕,便寻个由头,去会会那位执掌法家权柄的李斯。
不必明说,只需一点暗示,一丝默契,便足够了。
一念起,目光动。
刹那间,李斯与相里季隔空对视,彼此眼中锋芒稍敛,竟浮出几分难得的温意。两人微微颔首,似有无形丝线,在这朝堂之上悄然牵连。
连带着,其余法家博士与墨家弟子,也都收了几分敌意,面上带笑,眼神柔和,仿佛宿敌一夜之间化作了同路人。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可就炸了锅。
其他诸子百家的博士们瞪大了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法家和墨家?眉来眼去?
开什么玩笑!
要知道,在春秋战国那血雨腥风的年月里,论起争斗最狠、撕得最凶的三大学派,除了儒、法、墨三家,还能有谁?
治国之道上——
法家高举“以法治国”,铁面无情,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律令如刀,等级森严,一切皆依功过裁断,不容情面。
儒家却讲“礼治”“德治”,推崇仁政教化,主张以德服人,以礼束行。君王当为表率,百姓自会归心,讲究的是尊卑有序,长幼有别。
而墨家,则喊出“兼爱”“非攻”“尚贤”三大旗帜——人人平等,反对征伐,选贤任能,砸碎世袭特权。在他们眼里,战争不过是因“不相爱”而起的愚行。
再看人性之辩——
法家冷笑一声:人性本恶,不拿鞭子抽,谁肯干活?唯有重刑震慑,才能让人不敢作乱。
儒家则温言劝导:人性本善,人人皆有恻隐之心。只要教化得当,庶民亦可成君子。
当然,若算上荀子那一脉……儒家也不全是唱赞歌的,也有承认“人性趋利”的现实派。可那终究是支流,主调仍是向善。
墨家却不站边,只道:人性如素丝,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善恶未定,全凭后天塑造。环境育人,制度塑性——这才是根本。
正因如此,儒与法、儒与墨,看似水火不容;可法与墨之间,也绝非天然盟友。
相反,昔日战场之上,法墨两家也曾短兵相接,互不相让。
什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在这三家眼里,压根不存在。
他们想的从来不是联手抗敌,而是——
我一人独战百家!
我要一挑到底,踏平百家异声,唯我一门正统!
可如今呢?
曾经针锋相对的法家与墨家,竟在这天幕之下,隐隐有了握手言和之势。
其他学派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只剩一句感慨:
活得久,真什么都能看见。
有人吃瓜看戏,笑看风云变幻;
可有人,却是冷汗直流。
比如——儒家的淳于越。
他脸色发白,指尖微颤。
过去,光是一个法家,就压得他们儒家喘不过气。
尤其在这秦国朝堂,法家如日中天,儒家几近失声。诗书焚于前,儒生坑于后,多少同门含恨黄泉?
如今倒好,法家还没松手,墨家竟又要与之暗通款曲?
一旦二者合流,取长补短——一个执律令之严,一个怀理想之光;一个懂驭民之术,一个有选贤之志……
那未来的天下,还有儒家的立足之地吗?
淳于越心头一沉,仿佛听见了钟鼎倾覆之声。
如果法家再跟如今势头正猛的墨家学派勾肩搭背、联手并进,那他们儒家可就真要被死死按在地上,再也翻不了身了。
这局面,是淳于越这些儒门博士绝不愿看到、更咽不下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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