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人们你一句,我一语,吐的是苦水,藏的是真心。
他们不曾喊反,也不曾怒骂。
只是在夜风里,轻轻问了一句:
“能不能,让我们活得,像个人?”
在他们不远处,一排秦国的地方官吏垂首肃立,手中竹笔疾走如飞,将那些百姓口中翻来覆去、大同小异的言语尽数录下,字字不落,准备呈报咸阳——这是始皇帝此前亲自下达的密令。
为的是借天幕之变,窥探黎民心思,听一听这万里江山下的真实回响。
而此刻,远在咸阳宫深处的秦王嬴政,正端坐于黑玉案前。当太子扶苏的话语透过使者之口传入耳中时,他眉峰微蹙,眸光如刀,划破殿内沉寂。
旁人或许不懂,为何秦法如此严酷,细密如罗网,动辄得咎。但身为执掌帝国命脉的君王,嬴政比谁都清楚——这一切,并非无的放矢。
秦律之所以苛,之所以细,其背后,藏着三层深意。
其一,正如天幕所言:是为了将黔首百姓的每一寸光阴、每一分心力,都钉死在“耕”与“战”二字之上。男耕女织以蓄国力,执戈披甲以拓疆土。举国如一柄淬火良久的利剑,只待出鞘饮血。
其二,则是一场延续百年的隐秘平衡——罚爵夺田。
军功授爵,是秦国最耀眼的承诺,也是底层庶民唯一能逆天改命的阶梯。
一级公士,赐俸五十石,授田一顷,宅一所,仆一人;
二级上造,俸百石,田两顷,宅双院,牛三头,仆二人;
三级簪袅,更可马上系丝为饰,军中特供米斗、酱半升、菜羹一盘、干草半石……
爵越高,赏越厚,荣耀越盛。
而秦自商君变法以来,连年征战,东伐西讨,灭国数次,扩土千里。百姓斩首立功者如过江之鲫,授爵之人络绎不绝。
若无人为设限,任由爵位与田产不断外放……不出三代,秦国官仓空竭,官田耗尽,再无寸土可封有功之臣。
届时,军功不再值钱,授爵形同虚设。谁还愿提头冲锋?谁还肯死战不退?
所以,必须用另一只手,把赏出去的东西,悄悄收回来。
于是便有了那密不透风的秦律——琐碎到邻里喧哗、耕牛瘦损皆可定罪,稍有差池,便以爵抵刑,以田赎罪。
这不是暴政,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循环:一边授爵,一边削爵;一边分田,一边夺田。
如同拆东墙补西墙,寅年吃卯粮,只为让这座名为“军功爵制”的高塔,在地基早已松动的情况下,依旧巍然不倒。
可一旦放松律法,这份脆弱的平衡顷刻崩解。百姓犯事不再重罚,爵位便不再易失,田地也将彻底私有化。那时,国家再想调用资源,已是鞭长莫及。
其三,乃是治民之术的根本信条——以刑立威,以罚尊爵。
商君有言:“罚重则爵尊,赏轻则刑威。”
刑越重,百姓才觉赐爵是恩典;赏越慎,刑罚才令人畏怖。
爵位越是难得,主上赐爵才显得仁爱;
刑罚越是森然,民众才甘为主上赴死。
故强国行罚,民反得利;施赏有序,君方受尊。
更有铁律:“民勇,则以其所欲赏之;民怯,则以其所恶刑之。”
勇敢者,用他渴望的荣耀驱使,必拼死争先;
怯懦者,用他恐惧的惩罚逼迫,也能变作猛士。
怯者因刑而勇,勇者因赏而死。
全国上下,无不奋勇争先,如此之国,岂有不霸之理?
这才是秦法严苛至极的真正内核——不是为了压迫,而是为了锻造一支永远饥饿、永远渴望、永远愿意为爵位流血的军队。
嬴政缓缓闭眼,指尖轻叩案角。
他知道,天幕上的太子扶苏说得没错。
但他也明白,若真按那般仁政推行,不出十年,秦之根基,必将瓦解于无声之中。
所以,用雷霆手段镇压怯懦之徒,他们便不敢不勇;以重赏嘉奖敢战之士,他们便会赴死不回头。
当懦夫被迫提剑冲锋,勇士甘愿血染沙场,这国家,便无人可挡,终将横扫八荒,君临天下。
商君曾言:“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德生于刑。故刑多,则赏重;赏少,则刑重。”
一句话——刑罚催生力量,力量铸就强盛,强盛立起威严,威严衍出恩泽,而恩德,归根结底,是从铁律刀锋上淬炼出来的。刑越重,赏才越金贵;赏越稀,刑才越慑人。
正因如此,秦国的律法才如钢索密织,冷酷到毫厘不差。
可如今若要松一松这捆在黔首身上的绳子,放百姓在琐事上喘口气,那就等于动了商君那套立国根基。这一动,牵筋带骨,非同小可。
嬴政坐在龙座之上,眉峰微锁。
他知道,六国之所以覆灭,正是因为秦国奉行商君之法,步步为营,强民强兵,最终一统寰宇。
现在让他亲手推开这套已被历史验证过的强国之道,去试一条前路未明的新路?
哪怕是他,心中也不免泛起波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