圜殿大门缓缓关闭。
朱由榔独自坐着,脑海之中思索关于孙可望的一切。
今日他所做的决策,无异于走钢丝,但他胸有成竹。
孙可望接到自己这封诏书的时候,除了恼火之外,定然是想办法破敌,而非直接投降建奴。
“孙可望……”
朱由榔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了解”此人。
一个自恃才略、野心勃勃,最终梦想是黄袍加身的枭雄。
原本的历史上,此人会在贵州安龙将自己也就是永历帝软禁,自设内阁,任命百官,行僭越之事,完全架空朝廷。
他心中所想,从来不是忠君,而是“与其联合明朝做臣子,不如自立为帝,北上抗清”。
这才是孙可望政治野心的终极核心。
为此,他可以暂时容忍大明这面破旗,可以忍耐,可以算计。
但他绝不能忍受的,是屈居人下——尤其是屈居在一直被他视为部属、却更得军心、更具帅才的李定国之下!
当李定国迎驾昆明,光芒万丈;当部下离心,众叛亲离;当他称帝的美梦被现实击得粉碎……他赖以生存的权力世界便崩塌了。
什么抗清大义,什么政治理想,在那一刻都“灰飞烟灭”。
剩下的,只有对李定国刻骨的嫉恨、对失去权势尊荣的恐惧,以及最原始的求生欲。
降清,于他而言,成了对李定国和明朝最恶毒的报复,也成了向更强胜利者乞求一线生机和残存体面的最后手段。
那是他野心终极的、也是最不堪的破产。
“而现在……”
朱由榔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北方全州的方向。
“这一切都还未发生。孙可望正走在野心的上升之路上!”
此刻的孙可望,权力在握,兵马雄壮,抗清之战看似大有可为(至少机会在手)。
湖广这一仗,如果他打赢了,击溃多铎,那么他个人的威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权势将空前膨胀。
那距离他“国主”、乃至“帝王”的梦想,才是真正触手可及的阶梯!
他怎么可能在此时,就自毁长城,去选择那条身败名裂、仰人鼻息的绝路?
这正是朱由榔敢下如此重注的底气所在!
他发出的诏书,看似绝望摊牌,实则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打在孙可望当前的利益算盘上。
“这是在与虎谋皮,也是在驱虎吞狼。”
朱由榔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苦涩的冷笑。
“孙可望,朕知你欲为帝,知你终将不堪。但此刻,你的野心,你的算计,便是朕唯一能借用的力量!
你想坐到那张椅子上,现在,就先去替朕,替这大明江山,把北面的豺狼啃碎!”
这是一场极度危险的博弈,赌注是国运残存的一口气。
但朱由榔别无选择,而且他“知道”,在孙可望野心破灭、彻底堕入那悲剧终局之前,此刻,正是利用这头猛虎凶性的唯一窗口。
…
次日,桂林城外的漓江码头。
数十艘大小不一、饱经风浪的海船、江船缓缓靠岸。
船上卸下的,是一袋袋沉重的粮米,一箱箱封存严密的硝石、硫磺、生铁,以及为数不多但至关重要的鸟铳与火炮子药。
这是来自福建,来自朱成功的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大规模援助。
押运的使者是朱成功麾下一名沉稳的游击将军,他风尘仆仆,面有菜色,显然旅途极为艰辛。
入宫觐见时,他带来的不只是物资,还有一封朱成功的亲笔奏报,以及一番沉痛的当面陈情。
圜殿,气氛比迎接粮船时更加凝重。朱由榔看罢奏报,又听罢使者压抑的禀告,久久无言。
奏报和言辞的核心清晰而残酷:
“陛下,福建方面,人力物力已近枯竭。
此次三万石粮米及军资,已是倾尽全力,刮尽地皮所得。
水师将士及沿海义民,亦要吃饭,也要御敌。清廷频频进犯,我部主力需时刻备战,拱卫金厦根本。”
“此后,粮秣军资接济,恐难以为继。非不愿,实不能也。望陛下体察福建之艰危,早做他图。”
使者跪地,以头触地:
“国姓爷命末将禀告陛下,他……他愧对陛下,愧对太祖太宗!
然福建一隅,确已力尽。清虏封锁日严,海上转运风险倍增,且……且财力实不堪再负。
国姓爷言,唯有励精图治,死守东南一隅,牵制虏师,方可遥应陛下,此乃……此乃无奈之下,唯一能尽之心力。”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输血到此为止,福建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朱由榔看着地上那忠诚而又疲惫的将领,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激,这三万石粮米在此时无异于雪中送炭,至少能为前线再争取一些时日;
有理解,他知道朱成功绝非推诿,其在东南独抗清军压力,处境之艰难恐怕不亚于自己。
广西已空,广东在敌手,云贵是孙可望的禁脔且意图难测,如今连海上的支援也即将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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