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庆的气氛尚未消散,次日,张煌言与卢若腾的第二封联名奏疏送到了。
这一次,不是捷报,而是长达万言的《请行福建田亩清丈疏》。
圜殿内,朱由榔与几位阁臣、尚书围坐细阅。
奏疏开篇先陈述福建现状:
“……闽地久罹兵燹,民生凋敝至极。臣卢若腾履任以来,查核各府县:
田亩荒芜十之六七,丁口流失过半。豪强兼并,隐田逃赋;小民失地,流离沟壑。
赋税册籍混乱失实,一县之中,有田无赋、有赋无田者比比皆是。若不彻底清丈整顿,则税源枯竭,军饷无着,民心难安。”
接着,奏疏提出“清丈八策”:
“一、设‘福建清丈总司’,由巡抚卢若腾总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协理。各府设分司,州县设清丈局,专司田亩丈量、登记造册。”
“二、颁行《清丈条例》。明定:凡隐瞒田产、以多报少者,田亩充公,主家治罪;胥吏受贿舞弊者,斩;阻挠清丈、煽动民变者,以叛逆论处。”
……
朱由榔阅毕,微微点头。
原本他还打算召站张煌言、卢若腾和刘中藻等人来桂,商议福建田亩清丈一事。
毕竟在他心中这三人的分量远超李成栋等人,清丈田亩此种大事,须和他们统一思想。
没想到他们竟联名上疏请旨福建田亩清丈。
有了他们配合,福建清丈势必要比广东和江西更加顺利。
朱由榔直接批准,命户部即日挑选清丈官员派往福建。
……
圣旨抵福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督师东南张煌言、巡抚福建卢若腾,所奏《请行福建田亩清丈疏》,朕详阅再三,深以为然。福建新复,百废待兴,然田制之弊,尤需根治。兹准尔等所请八策,即日起,于福建全省推行田亩清丈……”
圣旨详细批复了“清丈八策”,并授予卢若腾“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同时,为安抚可能产生的动荡,朱由榔又追加数条:
“……清丈期间,凡主动呈报真实田亩数者,过往隐田之罪,概不追究。”
“……士绅大户,若带头配合清丈,捐输田亩以充学田、义田者,朝廷赐匾褒奖。”
“……各府县设‘清丈申诉司’,百姓若觉丈量不公、胥吏舞弊,可直诉至巡抚衙门,不得阻挠。”
圣旨末尾,朱由榔亲笔加了一句:
“朕知此事艰难,触动豪强,必生波澜。然为八闽长治久安,为天下田赋公平,此役必行!
卿等但放手施为,朝中有朕,军前有张督师,海上有朱成功——朕倒要看看,谁敢阻挠新政,祸乱福建!”
圣旨宣读完毕,巡抚衙门正堂内,卢若腾双手接过。
张煌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闲之先生,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你,是信任,更是期待。
卢若腾肃然道:
“督师放心,老夫既接此旨,必鞠躬尽瘁。纵刀山火海,亦要将这田亩清丈,推行到底!”
圣旨颁行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八闽。
贫苦百姓拍手称快——他们大多只有少量薄田,甚至无田。
但那些拥有千顷、万顷良田的士绅大户,却如坐针毡。
福州,黄氏大宅。
密室中,十余名福州顶尖的豪强家主齐聚,个个面色阴沉。
“卢若腾这老匹夫,是要断我们的根啊!”
盐商巨头陈万金咬牙切齿,“清丈田亩?说得轻巧!我陈家三万亩水田,若真按实亩纳税,一年得多交多少银子?!”
“何止银子!”茶商周百万冷哼,“我们田多,就得替那些泥腿子扛赋税!这是什么道理?!”
地主王顷更是怒不可遏:
“还有‘鱼鳞图册’!肥瘠都登记造册,一式三份?这是要把我们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以后想隐匿几亩、私下买卖,都没可能了!”
众人越说越怒,唯有坐在上首的林忠——那位曾带头捐粮的林氏家主,一直沉默不语。
“林公,您倒是说句话啊!”
陈万金急道,“您林家诗书传世,族中出过三位进士,门生故吏遍布闽地。只要您带头反对,联络朝中故旧上书,朝廷说不定会收回成命!”
林忠缓缓抬眼,扫视众人:
“反对?怎么反对?圣旨已下,卢若腾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张煌言的尚方剑,朱成功的水师,都在后面站着。你们是想被扣上‘阻挠新政、祸乱福建’的帽子,满门抄斩吗?”
众人一窒。
王顷不甘心:
“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任由卢若腾把我们的田亩、家底翻个底朝天?”
林忠摇头:
“不是坐以待毙,是顺势而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巡抚衙门方向:
“诸位,时局变了。如今坐江山的是永历皇帝,不是崇祯,也不是隆武。这位陛下,湖广败多铎,福建灭郑彩、陈泰,手段魄力,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他转身,目光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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