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
天色阴沉,寒风卷着湿冷。
康国公、龙骧军总督李定国的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
帐外,“龙骧”大纛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案头摊开一封信,墨迹犹新——
“……定国吾弟:自义父殉国,你我兄弟转战西南,已有四载。昔日同食同寝,并肩杀敌之情,兄未尝一日敢忘。
今闻朝廷欲弃桂林,东迁广州,此实为永历自绝于天下之举!
两广富庶,东南繁华,彼欲据以自肥,弃我西南将士于边荒苦寒之地,其心可诛!”
“……兄坐镇湖广,拥兵十万,本可挥师南下,直取桂林,‘请’陛下回銮。
然念及你我兄弟情谊,西南将士皆义父旧部,实不忍同室操戈。若弟愿与兄同心,共保西南基业,则大事可成!
届时,你我兄弟共掌兵马,西取广西,东联金李,北抗清虏,南抚诸蛮——
何须仰人鼻息,听那朱家小儿号令?”
“……永历若识相,尚可保其虚位;若冥顽不灵,则天下有德者居之!义父当年未竟之业,当由我兄弟续成!盼弟速复。兄可望手书。”
信末,盖着一方“秦王之宝”的朱印。
李定国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帐内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亲兵统领高文贵、龙骧军副将靳统武侍立两侧,神色凝重。
良久,李定国放下信,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王爷,”靳统武沉声道,“孙可望这是……要反?”
李定国睁开眼,目光锐利:
“他早就有此心。什么‘秦王’,什么‘清君侧’,不过是掩人耳目。
他要的,是取陛下而代之,是另一个义父——不,他连义父的魄力都没有,只想做个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高文贵皱眉:
“可他信中说,愿与王爷共享基业……”
“共享?”
李定国冷笑。
“孙可望什么人,你们不清楚?当年义父在时,他便处处争权,排挤我等。
如今拥兵自重,连陛下亲封的‘秦王’都不满足。与他‘共享’?只怕事成之日,便是我李定国鸟尽弓藏之时!”
夜深,炭火将熄。
李定国未眠,独自站在舆图前。
图上,大明疆土被朱笔与墨线分割得支离破碎——
北面,清虏铁蹄已踏遍中原;
西南,孙可望虎视眈眈;东南,朝廷新定,百废待兴。
“王爷。”
靳统武掀帐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夜深了,寒气重。”
李定国接过,却不喝,只问:
“将士们……近来如何?”
靳统武知道他所指,低声道:
“龙骧军两万人,其中一半是跟随将军多年的老弟兄。
自去岁陛下授将军康国公爵、总督龙骧军戎政,独领一军,与京营同制,将士们无不感念皇恩。
只是……军中确有传言,说孙可望欲拉拢将军,共谋大事。有些老西营的兄弟,难免动摇。”
李定国默然。
他知道靳统武说的“动摇”是什么意思。
龙骧军中,过半是原大西军旧部。
这些人跟随张献忠转战南北,对朱明朝廷本无多少忠心。
如今孙可望以“兄弟情谊”“西营基业”为诱,难免有人心动。
“你怎么看?”
李定国看向靳统武。
靳统武正色道:
“末将追随将军,不为朱明,不为孙可望,为的是将军这个人,为的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八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激昂:
“孙可望算什么?拥兵十万,却只知盘剥湖广,龟缩长沙,何曾出师北伐?
清虏屠我百姓,占我河山,他不思复仇,反想勾结建奴,共分天下——此等行径,与汉奸何异?!”
“而陛下呢?”
靳统武眼中泛起光彩。
“湖广之战,大败多铎;福建之役,运筹帷幄,全歼陈泰;迁都广州,整合东南,大有洪武、永乐之风!
更难得的是,陛下对将军信任有加,授以龙骧军,托以西南门户——这等气度,孙可望有吗?”
李定国缓缓点头。
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李定国,从来不是什么愚忠之辈。
当年跟随张献忠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
后来归附永历,是因为清虏入关,神州陆沉。
华夷之辨,大于君臣之义。
满洲八旗铁蹄之下,汉家百姓血流成河。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这些惨剧,他听过,见过,刻骨铭心。
孙可望想干什么?
割据一方,做土皇帝?
甚至勾结清虏,分疆而治?
不,这绝非他李定国所求!
他要的,是驱逐鞑虏,收复河山,是让天下汉人再不为奴,是让华夏衣冠重现光明!
而如今的永历皇帝——朱由榔,这两年的所作所为,让他看到了希望。
不拘一格用人才,李成栋、金声桓等降将皆得重用;
锐意革新除积弊,福建清丈田亩,整顿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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