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中。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队伍中央,一匹青骢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士——
湖广督师、兵部尚书衔、忠贞营统帅,堵胤锡。
孙可望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迈步上前。
在离堵胤锡马前十步处,他停住脚步,抱拳躬身。
身后,方于宣、张虎、王自奇等人,也跟着躬身。
“罪臣孙可望,”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恭迎督师。”
堵胤锡勒住马,望着面前的孙可望。
那个曾经让他夜不能寐、让朝廷如坐针毡的人。
他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双手扶住孙可望的胳膊:
“秦王请起。陛下有旨,秦王保留爵位,仪仗如故。秦王如此,让本督如何敢当?”
“罪臣罪该万死,不敢以王爵自居。今日得见督师,只求督师在陛下面前,替罪臣那些将士们说句话——他们无罪,都是受臣蒙蔽,听臣驱使。求陛下从宽发落。”
堵胤锡看着他,心中一震。
他想起孙可望降表里的那些话——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只为部下求情。如今当着面,他说的还是这个。
“秦王放心。”
堵胤锡的声音缓和下来。
“陛下已有旨意:孙可望所部将士,愿留者整编,愿去者资遣,绝不滥杀一人。本督此行,就是来办这件事的。”
他再次用力,将孙可望扶起。
孙可望站起身,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堵胤锡的眼睛。
两人对视片刻。
堵胤锡看到的,是一双疲惫的眼睛,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眼窝深陷,带着无尽的沧桑。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已经不在了。
孙可望看到的,是一双沉静的眼睛,不卑不亢,不怒自威。
那是朝廷大员的气度,也是胜利者的从容。
“督师,”孙可望轻声道,“请。”
他侧身,引着堵胤锡往迎候亭走去。
迎候亭中,早已备好酒水。
孙可望亲手斟满一杯酒,双手捧到堵胤锡面前:
“督师,今日这杯酒,是罪臣敬督师的。督师喝也好,不喝也好,罪臣都无话可说。”
堵胤锡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杯酒,本督喝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孙可望,“不是因为秦王是罪臣,是因为秦王曾与鞑子打过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秦王今日这一步,走得对。从今往后,咱们可以专心打鞑子了。”
孙可望怔住了。
他看着堵胤锡,眼眶微微发红。
他没想到,堵胤锡会这么说。
“督师……”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王,本督此来,有几件事要办。一是接收长沙城防,二是清点兵马钱粮,三是安置降卒。秦王若方便,可否陪本督走一趟?”
孙可望点点头:
“罪臣愿为督师引路。”
午时三刻。
堵胤锡在孙可望的陪同下,策马进入长沙城。
城门口,守城的将士早已列队两旁,刀枪入鞘,旌旗低垂。
他们望着那个骑马进城的人,望着他身后那些甲胄鲜明的忠贞营士兵,眼神复杂。
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
有人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有人悄悄抹了一把眼角。
孙可望骑在马上,目不斜视。
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堵胤锡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向那些守城的将士。
他高声道:
“诸位将士,陛下有旨:孙可望所部,既往不咎。愿留者整编入伍,愿去者资遣归农。从今往后,大家都是朝廷的兵,都是汉家的儿郎。北边的鞑子还在那儿,咱们要一起打过长江去!”
城门口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有人跪了下去。
接着,一个接一个,所有守城的将士都跪了下去。
“谢陛下隆恩!”
“谢督师大恩!”
呼声此起彼伏,在城门洞中回荡。
孙可望望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转过头,看向堵胤锡。
堵胤锡正看着他,目光沉静。
“秦王,”他轻声道,“走吧。前面还有事。”
孙可望点点头,催动坐骑,继续前行。
长沙城,秦王府。
堵胤锡在孙可望的陪同下,进入秦王府。
府中早已收拾停当,所有的文书、账簿、舆图,都整整齐齐摆在大厅的案上。几名书吏垂手而立,等着交接。
孙可望指着那些文书,道:
“督师,这是湖广各城的兵马钱粮册子。岳州、常德、澧州、衡州……一应俱全。贵州、云南那边的,罪臣已派人送去广州。”
堵胤锡点点头,走到案前,随手翻看几页。
“秦王费心了。”
孙可望摇摇头:
“罪臣应该做的。”
堵胤锡看向方于宣:
“这位是方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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