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边温情脉脉，而张家祠堂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只是那肃穆之中，仿佛仍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腥与寒意。
在众人或敬畏、或复杂、或担忧的目光交织下，张启灵面无表情地转身，独自离开了祠堂。
他没有回到住处，也没有去往日办公的地方，而是如同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吴邪几乎立刻就跟了上去。他太了解小哥了，看似平静无波，但张隆煊那些恶毒的话语，尤其是对他父母的侮辱，不可能不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小哥不会像别人那样发泄、痛哭和倾诉，他只会把所有情绪压下去，独自消化。
吴邪远远跟着，保持着一个既不会打扰、又能随时看见对方的距离。
最终，他看到他停在了一处临海的悬崖边。
这里远离张家大宅的喧嚣，只有海风呼啸，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亘古不变的轰鸣。
张启灵在一块被海风侵蚀得光滑的岩石上坐下，面朝大海。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吴邪停在不远处的树下，没有再靠近。他知道，此刻小哥需要的是独处，而非安慰。言语的慰藉，对小哥来说太过苍白。
海风撩起张启灵额前的碎发，他望着翻涌的海面，眼神却像是穿透了深不见底的海水，望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过去——
父亲张拂林……他从未见过。
那个名字，在张家的记载中总是语焉不详，带着禁忌的色彩。他只能从零星破碎、真假难辨的传闻和隐秘的记录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母亲白玛……在墨脱藏海花下，他见过一面。
短暂，仓促，却如同烙印，深深刻进他的灵魂里。那是他漫长的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与“亲人”真切相连的记忆。
张隆煊那恶毒的辱骂，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强行撬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野种”、“偷情苟合”、“杂种”……这些肮脏的字眼，不仅是在侮辱他，更是在践踏他那未曾谋面的父亲，和用漫长沉睡等待他、最终在他面前逝去的母亲。
他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张家吗？那个腐朽、分裂、内部充斥着算计和恶意的家族？
是为了守护所谓的“终极”吗？那个虚无缥缈、吞噬了无数生命——也包括他自己记忆的谜团？
还是……仅仅作为一个被命运推着走、一次次遗忘又重生的容器？
海风呼啸。
他想起自己曾经一次次经历天授，记忆如同沙堡，在潮水来临时被轻易抹平。
他害怕。不是害怕死亡，也不是害怕疼痛，而是害怕遗忘。
害怕再一次天授之后，他会彻底忘记父亲的名字，母亲那温柔的脸庞，忘记藏海花下冰冷的触感和她怀抱的最后一丝温度。
害怕会忘记吴邪，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却又异常执着地一次次将他从迷雾中拉回来的人。
害怕会忘记王胖子，那个看似不着调、却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瓶水、说几句糙话暖人心的兄弟。
如果连这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弱却真实的连接都失去，那他张起灵，还剩下什么？
一具空有漫长寿命和强大武力，却不知来处、不明归途的躯壳吗？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仿佛要穿透那片无尽的蔚蓝，看到时间的尽头，或者……自己命运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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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看着张启灵那几乎与岩石、与海天融为一体的寂寥身影，心里翻江倒海，把所有能骂的人都轮番骂了个遍。
“那群张家老不死的！活该被清理！嘴巴那么毒，心那么黑，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尤其是那个张隆煊，死一万次都不够！居然敢那么说小哥和他父母……妈的，刚才就该让小哥直接掐死他！”
怒火一转，又烧到另一人身上：“还有张海客！自己老婆孩子都护不好，让人钻了空子下黑手，差点一尸两命！”
“出了事还要小哥来给他收拾烂摊子，处理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还得听那些污言秽语！上次龟甲的事还没跟他算账呢！这老小子欠的债可是越来越多了！”
吴邪在心里平等地创飞所有让他家小哥受委屈的人和事，感觉怒火都快从头顶冒出来了。
但他也只能在心里骂骂。看着张启灵的背影，更多的还是心疼和无力。
他知道小哥心里肯定不好受，那些话一定刺到了他最痛的地方。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语言的苍白，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可笑。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里默默陪着，确保没有人来打扰，确保小哥需要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出现。
时间在呼啸的海风和翻滚的浪涛中，一点点流逝。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绚烂的橙红，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瑰丽无比。巨大的火球缓缓沉向海平线，将万顷碧波镀上了一层熔金。
张启灵依旧一动不动，看着那轮落日一点点被海水吞没，看着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看着暮色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将天地染成深蓝。
当最后一缕天光也隐没在海平面之下，黑暗彻底降临，只有远处港口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星开始闪烁时，张启灵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身影依旧挺直，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或者，是将更沉重的东西，更深地埋进了心底。
吴邪见状，悄悄从礁石后走出来，隔着一小段距离，默默地跟了上去。
海风依旧在吹，带着夜晚的凉意。
一轮弯月悄然爬上夜空，清冷的光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如同细碎的钻石，在幽暗的水面上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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