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晏:……
总感觉他来的不是时候。
“殿下。”金忠首先发现了门口的人,立刻起身见礼。
韩胜玉也跟着站起身,对着李清晏屈膝一礼,“见过殿下。”
她没想到李清晏会过来,难道是图纸上有什么东西要问的?
“三姑娘请坐。”李清晏示意韩胜玉坐下,“你先看看这个。”
韩胜玉脑子还没转过弯而来,就见李清晏递给她一摞纸。目光扫过那几张图纸,是工部的构造草图。
她有些惊讶的看着李清晏,这种东西都能拿来,“殿下,想要问什么?”
“你看看工部这图纸如何?刘衡奏报中称,新式风炉借鉴了前朝冶铁高炉形制,炉体更高,鼓风更足,可提升炉温,配合焦炭,能使生铁杂质更少,更易锻打。而改良窑炉,亦是为了提高炼焦之效。”
韩胜玉执起那风炉图样,细观片刻,指锋虚点几处:“殿下请看,这炉子好比一个人,现下工部要他将身形拔高、多吞风气,本是求他更壮硕有力。可筋骨若不随之强健,反成隐患。”
她稍顿,见李清晏凝目以待,便续道:“其一,炉身加高,如同人长得太高却骨架孱弱。眼下工部所用的耐火土砖,是寻常夯土砌墙,平日烧柴炊煮尚可,若要它长时扛住猛火高压,恐不堪重负。炉腹内火气奔涌,压力不均,薄弱之处极易崩裂穿漏,届时非但炉体损毁,恐伤及周遭工匠。”
“其二,”她指尖滑向风路,“鼓风虽足,却如腊月朔风直灌暖屋,冷风径直冲入高热炉膛,与炉内滚烫之气难以交融。冷热相激,反令炉温起伏不定,铁汁凝结难以匀透,成品质地便易杂驳不均。如此,求温反寒,欲速不达。”
李清晏眉峰渐锁,韩胜玉复取焦窑图示:“炼焦之事,犹如隔釜蒸煤,贵在闷透而气顺。须令煤石在密窖内受热匀透,其间泌出的油浊之气需有路缓缓导出,方得坚炭。今观此窑,徒然增大窖腹,多开投煤之口,却未理顺其五脏脉络。”
她以指划图:“此处隔火墙过薄,排布亦失章法。煤石遇热膨胀,譬如湿柴密闭煨烧,内压积聚,薄弱处必先崩裂。一旦空气窜入,轻则一窑煤尽化灰白,重则轰然爆燃。而那导气孔道粗简,油浊之气若不得疏泄,积聚暗处,遇火即炸,其险更甚。”
她抬眼正视李清晏:“工部可曾以小窑试炼?可记下几回炸窑、几多废炭?”
李清晏默然。
韩胜玉知意,语气转沉:“殿下,炼铁成钢、闷煤得焦,皆是火里求实的功夫,半分虚浮不得。工部此法,看似阔步向前,实则踏阶不稳。
所耗材力犹在其次,若仓促推行,一旦炉窑迸裂,徒损国财民力,所得铁器未必胜于旧制,却先夺去百姓炊暖之薪,岂非本末倒置,徒惹怨声?”
她将图纸轻轻放回案上,声音低沉却有力:“民女以为,真要为北疆将士铸就好兵刃,当脚踏实地,先从改良耐火砖、优化鼓风与导气设计、进行充分的小规模试验做起。
而不是拿着几张漏洞百出的图纸,便急吼吼地广征炭石,闹得天下不宁。这非但不是助战,反倒是自乱阵脚,给前线添堵。”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清晏的目光落在那些被韩胜玉批驳得似乎一文不值的图纸上,心中波澜起伏。他不得不承认,韩胜玉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她指出的那些技术缺陷,绝非凭空臆测,而是基于对工艺原理的深刻理解。
他想起刘衡等人奏对时的慷慨激昂,想起他们信誓旦旦保证三月可见成效、必使军械焕然一新的承诺,再对比眼前这少女冷静犀利的剖析,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若真如她所言,工部此举成了某些人沽名钓誉借机敛财的幌子,而自己,还有朝中那些赞同此议的大臣,是否也因急于求成,而成了被蒙蔽、被利用的棋子?
“韩姑娘,”良久,李清晏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弊端,工部奏报中,并未提及。”
“他们自然不会提及。”韩胜玉淡淡道,“提及了,如何显示他们的功劳?”
她抬眼,直视李清晏:“殿下,技术之事,来不得半点虚假。炉火熊熊,烧的是实实在在的炭石煤石,炼出来的是决定将士生死的刀枪。”
李清晏迎上她的目光,忽然问道:“你给我的图纸,能不能成?”
韩胜玉一愣,随即摇摇头,“殿下,这种改进从图纸落到实处,要经过多次的实践修改。不过,现如今工部也只拿出图纸,那殿下用图纸与他们作比较,陛下圣明,自知优劣。”
李清晏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花厅内的炭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温度似乎也降了些许。
金忠一直不曾说话,此刻忽然说道:“三姑娘,那炼铁的事情岂不是完了?”
他是个战场上厮杀活下来的人,最渴望的就是战士们手中能有更好的武器去攻击敌人,让自己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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