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墨尔本的时候,云层很低,风里裹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味道。张新月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指尖触到风的凉意,才恍惚觉出,这座城市,是姑姑张翠霞念叨了半辈子的地方。
警方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车身沉在灰扑扑的天光里。领她去认领尸体的警官脚步放得很轻,说话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
当那块白布被掀开的瞬间,张新月喉咙里的气像是被猛地抽干,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发疼。
前半生,她为中富集团搏得一身荣光,签过数不清的合同,谈过无数场剑拔弩张的谈判,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得这般境地。姑姑走了,那个总笑着说“等我退休,就去墨尔本看风景”的人,终究是把自己留在了这里。
警方将遗物递给她的时候,盒子有些沉。里面是姑姑的首饰,半旧的丝巾,还有一本写满了字迹的笔记本,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墨尔本的晚霞,该是暖橙色的。
张新月没把姑姑的骨灰带回去。她记得姑姑说过,最喜欢澳大利亚的天,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她在这里选了一块墓地,窗外能看见远处的草坪和偶尔掠过的飞鸟。火化那天,风很静,她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着棺木,忽然觉得,姑姑大抵是高兴的。
墓碑立起来的那天,张新月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轻轻放在碑前。风掠过她的发梢,带着草木的气息,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的石碑,声音轻得像叹息:“姑姑,这里的风景是最美的,你一定很喜欢吧。”
身后是空旷的墓园,风吹过的时候,带着些微的呜咽。她看着墓碑上姑姑的笑脸,忽然想起这些年走散的人,父亲,母亲,还有……那些来不及说再见的故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密密麻麻的疼,铺天盖地的孤冷涌上来,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安葬好姑姑,她拢了拢风衣,转身准备离开。
风里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点生疏的试探:“请问……你是新月小姐吗?”
张新月回过头。
夕阳的光斜斜地打过来,落在对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暖黄的边。那是个中年外国女人,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张新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是……艾娃的母亲?”
女人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眼角的皱纹皱起来:“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我是艾娃的妈妈。”
“阿姨,您好。”张新月走上前,喉咙有些发紧,“您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是她的忌日。”艾娃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墓碑,“我来看看她。”
张新月的心猛地一沉。原来,艾娃的墓,也在这里。
十年了。
她跟着莎莉母亲走到墓碑前,墓碑上嵌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怀里抱着一把吉他,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明亮得晃眼。
张新月站定,对着墓碑郑重地鞠了三个躬。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忽然就翻涌上来。
十年前的大学宿舍,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她们挤在一张书桌前,一起啃面包,一起熬夜写歌,一起抱着吉他弹唱到天亮。
艾娃总说,她们的声音很搭,要组成一个组合,唱遍全世界。那时候的张新月,满脑子都是家族的继承,犹豫了许久,终究是摇了摇头。
她还记得那个暴雨之夜。艾娃浑身湿漉漉地跑回来,发梢滴着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她怒气冲冲的对她喊了一句,“都是因为你!”然后冲出宿舍。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张新月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艾娃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藏着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梦。
那段日子,是张新月人生里最黑暗的时光。她夜夜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艾娃那双不甘的眼睛。后来,她成了一名歌手,唱着艾娃写过的歌,唱着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梦想,她想,这样,或许就能把她的声音,带到全世界。
“她从小就爱音乐。”艾娃母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浓浓的鼻音,“家里条件不好,为了供她上音乐大学,我打了三份工。她很懂事,从来不舍得乱花钱,一件衣服能穿好多年。”
女人顿了顿,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轻得像风:“她去世前几天,还兴奋地给我打电话,说她写的一首歌被唱片公司相中了。她说,妈,等我出了唱片,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张新月的眼眶又热了。是啊,艾娃多有才华啊。她的声音干净又透亮,唱起歌来,像是有光从嗓子里溢出来。她记得艾娃抱着吉他弹唱的样子,记得她谈起梦想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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