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赛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海棠院是在井水打上来的声音里醒来的。
耿月比所有人都起得早。
灶间的灯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就亮了,铁锅里的水烧开时咕嘟咕嘟冒着泡,蒸得窗户纸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从井里打上来的第一桶水还带着一夜的凉意,倒进水缸时发出极清脆的响声,像是院子在清嗓子。腊肉是昨晚就切好的,干笋是凌晨泡上的,米是淘了三遍下锅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火星子在暗处一闪一闪地跳动。
赵天推开屋门时,院子里已经有了第一缕光——不是太阳的光,是灶间窗户纸上透出来的暖黄色灯火。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灶间的门半掩着,能看到耿月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她在围裙上擦擦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转身去切酱牛肉。
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极有节奏,和他练守护之道时青色丝线在虚空中编织的声音如出一辙。
他笑了一下,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脸。井水很凉,泼在脸上时整个人都清醒了。
小远是第二个起来的。他推开屋门时金翅还在他肩头打盹,小黄狗从灶间门口的草垫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尾巴懒洋洋地摇了摇。
小远揉着眼睛走到石桌前坐下,从铁匣里拿出那块刻了一半的新木头——那是他要刻的“排名赛全家福”,六支团队的队长并肩站在圣城中央广场上,各自手持法则徽章。人物的轮廓都已经刻好了,但每个人的表情还空着。
他握着刻刀在苍梧神帝的脸上停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刻他接过亚军法则徽章时那种既爽朗又感慨的笑。
金翅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用喙啄了啄木雕上苍梧神帝的嘴角位置。
小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是说这个弧度?”他用刀尖在那个位置轻轻挑了一道极细微的弧线,弧线的曲率和他刻父亲弧形牵引带时练习过无数次的曲率一模一样。金翅满意地啾了一声。
冰魄仙子推开屋门时,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裂纹杯。
杯子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冰蓝色光泽,杯沿那道霜白细线比昨晚又亮了几分——那是她用冰系法则养护了二十多年的杯子,裂纹的每一丝变化她都了如指掌。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紫砂壶放在炭炉上,壶里的冰叶茶是第一泡,用的是昨天傍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井水烧到将沸未沸时,她用极稳的手势将水注入壶中,壶嘴离壶口刚好三寸。茶香在晨风中散开时,院子里才有了真正的早晨。
赵曦扛着石锁从院门外进来,满头大汗。他在天还没亮时就去了禁军校场,负重跑了一万米,又举了一百组石锁。战锤靠在廊柱上,锤柄上还缠着新换的防滑皮绳——旧的那条在排名赛期间被磨断了。
他走到井边舀了一瓢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井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抹了一把嘴,朝石桌旁的小远喊道:“小远,今天要不要跟我去校场?我教你弧线锤法——你五姐我已经摸到门道了,力道均匀,从头到尾完全一致。”
小远从木雕上抬起头:“五姐你的弧线锤法练成了?”
“练成了第一式。”赵曦咧嘴一笑,把石锁放在石桌旁,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极平滑极均匀的弧线,“爹的弧面偏转是用弧线把攻击拨开,我的弧线锤法是用弧线把锤力送到该去的地方。力道从头到尾不变,但方向一直在变——对手以为锤子会直直砸过来,锤子却沿着弧线绕到了他的侧面。这不是爆发力,是持续力。我不是用锤子打人,是用锤子引导人的动作。”
小远的眼睛亮了。他放下刻刀和金翅,跟在赵曦身后往校场跑,跑出院门时差点撞上正往回走的赵晨。赵晨侧身让过小远,手里拎着刚从神都货栈取回的新货单——极北的冰蜂蜜缺货了,冰叶茶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另外还有一批极北冰晶矿脉寄来的天然六角形冰晶样本,寄件人写的是冰魄霜在北玄神域的新地址。
他在石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将货单逐条登记:冰蜂蜜——缺货,已向极北蜂场追加订单;冰叶茶——排期,已向冰原茶庄确认交货日期;冰晶样本——已入库,待六姐分析。字迹端端正正,和他在货箱上贴的标签一模一样。
冰魄寒的剑芒在院门外闪过。她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剑,今日的剑势比往日多了些新东西。剑身周围凝聚的微型三角单元以六角密铺的方式排列,在剑锋划过空气中时自动形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法则防御圈。
她从排名赛回来之后就在不断试验新的剑式——三角承载结构可以均分敌人的攻击力,但如果能更进一步,让防御圈在均分攻击力的同时引导出一股反刺的力道,防守就能变成反击。
她一边走一边活动着握剑的手腕,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击,节奏比她练成新剑式之前更稳、更缓、更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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