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静得可怕。
热烘烘的空气里飘着腐臭味。
忽然有只瘦巴巴的野狗夹着尾巴从祠堂的破门里窜出来，嘴里叼着根白花花的骨头，见了马队也不怯，只是蹲在门槛上盯着他们，黄澄澄的眼睛里映着朝阳，把祠堂供桌上蒙着的蛛网照得纤毫毕现。供桌前的蒲团早已朽烂，散落的香灰里，埋着半块没烧完的平安符，符纸边缘焦黑，像是被人慌乱中踩灭的。
走至村西头的水井旁，才见着点人迹——井绳断成了两截，垂在井沿的那半缠着只破烂的布鞋，鞋帮上绣着的并蒂莲已被霉斑啃得只剩个轮廓。井台边的石臼里，残留着些灰褐色的粉末，凑近了闻，隐约能嗅到草木灰混着血腥的怪味，该是疫情初起时，村民们煮药留下的痕迹。
队伍穿过村后的田埂时，才发现连片的稻田都荒成了草地，只有几株倔强的稻穗在风中摇曳，穗粒瘪得像被抽干了魂。田埂边的稻草人歪斜着，草扎的胳膊断了一只，露出的稻杆里住了窝麻雀，见人经过，“呼啦啦”飞起来，搅起漫天的尘土，落在那顶破斗笠上——斗笠下的草绳上，还系着块写着“王”字的木牌。
钟林倍马不停蹄地来到南康县城外的一个高坡上。
遥望南康县城，望到门口部署了数道拒马刺。
门口的沿路躺满了半死不活的人。众村落已经衰败，十室九空，上万农夫只有向县城涌来寻求食物和药物。
城头居然还有兵丁在巡逻。
吊桥在晌午毒辣的阳光里升得老高，铁链磨着石孔发出“咯吱”的哀响，像在啃噬城门外上万个农民的希望。
钟鹏举勒马立于坡上时，正看见个穿补丁短打的汉子，抱着块半截的门板往城门冲，却被城上射来的鸣镝钉在脚前——那箭簇擦着他的脚踝，溅起的泥点里混着血丝。
“开门啊！俺婆娘快不行了！”汉子扑通跪在护城河前，怀里的门板上躺着个气息奄奄的妇人，额角的肿核已破了脓，污血浸透了垫着的破棉絮。他身后的人群像被风吹散的败叶，有抱着孩子啃树皮的，有把老人背在背上磕头的，还有个瞎眼的老妪，拄着竹杖在泥地里乱戳，嘴里反复念叨：“官府不是说有粮有药吗……”
城墙垛口后的兵卒举着长矛，甲胄上的石灰渍还没干透——那是三天前封城时，用石灰水刷的防疫线。他们的脸藏在盔帽阴影里，只有呵斥声像冰雹砸下来：“都滚开！刘将军有令，敢靠近吊桥者，格杀勿论！”
人群里忽然炸开阵哭嚎。个梳总角的孩童从娘怀里滑出来，跌跌撞撞扑向护城河，手里举着块发霉的米糕：“爹在城里！俺给爹送吃的！”他娘疯了似的扑过去抱住，却被城上落下的石灰袋砸中肩头，白灰腾起的烟雾里，露出她脖颈上刚冒出的青斑。
风卷着灰尘斜扫过来，把人群的哭腔吹得发沉。有个瘸腿老汉从怀里掏出片风干的艾草，颤巍巍往城门方向举——那是前几日从逃难的郎中那讨来的，说揣着能避瘟。可艾草的清香早被塞满尸体的护城河的腥气盖过，倒像是根引魂幡，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钟鹏举的目光落在城墙根的草棚下。那里蜷缩着数百个气息微弱的人，有个少年正用石头在砖墙上刻字，笔画歪歪扭扭，是“饿”和“死”。砖缝里还嵌着些干枯的指甲，想来是先前有人用手抠墙攀爬城墙，指甲断裂在里面的。
“快看！城上有人！”不知谁喊了声。众人齐刷刷抬头，看见个兵卒正从垛口往下扔馊饭，瓦罐砸在河对岸的泥地里，溅起的馊水混着米粒，立刻被几只野狗疯抢。有个穿破棉袄的汉子扑过去，手指刚触到半粒米，就被野狗的獠牙撕开了手背，血珠滴在泥里，瞬间洇开片暗红。
吊桥的铁链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往上升得更高了些。城楼上忽然响起了锣声，竖起“封城三月，擅入者斩”的告示牌，那墨迹像是用城门外这些人的血调的。人群里不知谁先瘫坐在泥里，接着便是成片的呜咽，有气无力的，像漏了风的风箱。
钟鹏举调转马头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回头看，是那个举艾草的老汉倒了下去，手里的艾草打着旋儿往城墙根漂，却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挡在吊桥外，最终落在河里爬满了驱虫的腐尸里。
挂在头顶的白花花的日头把南康城照得像口烧红的铁锅，而城外的人，都成了锅沿下即将被烤干的蝼蚁。
钟鹏举一边叫那曾经来过的十二个传令兵打着“江州神医钟鹏举抗疫先锋队”的旗帜往城门送信，一边下令砍伐树木安营扎寨并按庐陵县抗疫示范区那样划分好区域。
他自己带领亲卫先在进城道路两侧的高坡前后左右上部署好数百张弩机和一千重甲骑兵，掩护三千人马搭建营地。
钟林倍此次装备的弩机是钟鹏举最近特制的三弓床弩，本来是专门用来对付固守城池的虔州谭全播和攻打荆南政权的。
钟鹏举舰队到达吉州城后，杨碧特地送来给钟林倍用于野战和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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