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沉闷而威严的巨响，清晰地、甚至压过了风雨声，从两侧高达二十丈的漆黑崖顶猛然传来！
西方邺浑身猛地一颤，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他失声吼道，声音在雨中显得嘶哑变形，“哪来的炮声？！雨这么大，如何点火？！”
这违背了他毕生所知的常识！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火炮还是火铳，都需要明火点燃药池或火绳。如此暴雨，火折子根本打不着，火绳即便有遮罩也极易熄灭或燃烧不稳定。这炮声，难道是天雷不成？！
可紧接着发生的一切，无情地粉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看到崖顶火光连续闪动，那绝不是闪电，是炮口喷射的炽热火焰！虽然雨水立刻将其浇灭，但那瞬间的爆发，以及随之而来的、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真实得令人心胆俱裂！
实心弹丸狠狠砸进泥泞的谷底，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混合着碎肉和骨渣的血雾！
更可怕的是那种会爆炸的武器（轰天炮），它们在人群中炸开，火光虽被雨水迅速压制，但冲击波和破片却不受丝毫影响，依旧疯狂地收割着生命。
“他们……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西方邺僵立在马上，雨水顺着脸颊流下，与瞬间冒出的冷汗混在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比在永安驿被伏时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恐惧不仅源于死亡，更源于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茫然与无力感。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无法用他过去数十年军事经验来理解的敌人。对手不仅在武器上领先，更在最基础的军事科技上，实现了他无法想象的突破。
他赖以判断敌情、制定战术的根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雨水依旧冰冷，但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寒意。这场雨，非但不是他的护身符，反而成了衬托钟鹏举军技术绝对优势的可悲背景板。他输掉的，不只是一场战役，而是两个时代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西方邺在亲兵的盾牌护卫下，惊恐地望着这来自头顶的地狱之火。他赖以依仗的大雨，非但没有成为保护伞，反而让这场屠杀变得更加诡异和绝望。
每一次炮口的闪光，都如同地狱的闪电，照亮了他麾下儿郎们扭曲、恐惧和破碎的面容。他终于明白，他面对的敌人，不仅拥有超越时代的武器，更拥有征服任何恶劣天气的严谨与技术。
最后西方邺身先士卒，试图组织兵力向谷尾突围。
“将士们！随我杀出去！”
“撤退！后队变前队！杀出峡谷！”他做出了最后的努力。
但已经太晚了。
等待他们的是钟鹏举的五百刀盾手和更为冷酷的火力。
谷尾，已被粗大的拒马和深深的壕沟封锁。刀盾手依托工事，结成坚阵。更可怕的是，数门前膛炮被直接推到了谷尾，装填了霰弹。
当镇江节度使直属队死亡士兵疯狂涌向谷尾时，炮手冷静地点燃了引线。
“轰！”
一片扇形的金属风暴扫过，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冲锋的势头被瞬间遏制。
骄狂的副将吴三桂身中数弹，被亲兵拼死抢回，已是奄奄一息。他望着峡谷上方依旧在不断喷吐死亡火焰的崖顶，眼中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他一生征战，从未见过如此高效、冷酷的屠杀。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处决。
雨还在下，火焰还在燃烧，峡谷中的惨叫声渐渐微弱。钟鹏举看着下方堆积如山的尸体，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副将江忠平走上前来，低声说道：“节帅，西方邺的五千精锐几乎全歼，一千余人投降，西方邺本人也被箭矢射中，掉进了旁边的小溪里，已经救起来。”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五千镇江军援军，在黄金滩这座天然的坟墓里，被彻底歼灭。峡谷内尸骸枕藉，溪水为之断流，泥土被鲜血浸透，呈现出暗红色。
钟鹏举点点头，目光投向峡谷深处的白帝城方向。“收拾战场，清点战利品，你立即分兵进军忠州和万州城，钟林倍今日已经兵分两路攻打这两座城池，现在想必已经分别占领了忠州城和万州城。另外把西方邺放了，随他去吧……”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充满了坚定。
雨水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黄金滩峡谷中，硝烟与火焰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与血迹，被雨水冲刷着，流向远方的长江。
侥幸未死的蜀军士兵跪在泥泞中，丢掉了武器，瑟瑟发抖。
西方邺他静静地坐在一块岩石上，雨水冲刷着他花白的须发和满是血污的铠甲。他的横刀插在身边，剑锋依旧雪亮，却再无拔出的意义。
一名钟鹏举军的年轻校尉走到他面前，敬了一个军礼：“西节帅，我家大帅允你带领数名将校自行离去。”
西方邺缓缓抬起头，望着峡谷上方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释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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