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营长吴树权命令身后的九十名炮兵沿路捡起荆州守军遗落的各种制式武器,包括陌刀、长枪、弓箭和连弩等。走向那个被炮石砸开的缺口,走向那三架即将靠上来的、代表着毁灭的重型云梯车。
他拒绝了那一百余名装备精良的护炮队的加入。
吴树权的副手第一个冲进一架重型云梯涌出来的敌群。他的刀法并不精妙,但胜在狠辣,完全是战场搏命的打法。
他挥动着陌刀挡在断了一只手臂的吴树权身前,他身中三刀,但依然站立着。他脚下倒着七具梁军尸体。
一名梁军挥斧砍来,吴树权艰难地侧身堪堪避过,斧头锋擦过他的肋甲,同时他左手的腰刀捅进了对方的腹部。
更多的炮手涌上来。
有制式兵器的冲在前头,没有制式兵器的用装填杆当长枪,用铁锹当战斧,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
惨烈的白刃战持续了不到五十息。
突然有一支队伍冲了过来。这支队伍由两百余人组成,他们穿着几种盔甲,有明光铠,有锁子甲,有轻便的纸甲,其中有女兵、民兵和护卫,他们有的抬着箱子,有的挑着箱子,总共六十个箱子。
为首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将,身形瘦高,身着一副精致的明光铠。
她径直冲到吴树权面前,倒竖的杏眉下,一双又圆又大的眸子亮得惊人,不是少女的明媚,而是淬过火、浸过冰的锐利,此刻正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与决断。
城头的硝烟与血污似乎未能沾染她分毫——或者说,是被那身铮亮的明光铠与周身勃发的锐气全然隔开了。脸颊因疾奔与激愤而染上薄红,额际鬓角有细密的汗珠,却更衬得面上肌肤莹白,仿佛上好的冷瓷。
“吴营长,万万不可!炮兵拼光了得不偿失!你们马上撤退!”
声音清越,穿透了周遭的喊杀与呻吟,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习惯于发号施令的斩钉截铁。
说话时,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坚毅的弧度,下颌微扬,整个面部的线条在铠甲与战场背景的衬托下,显露出一种混合了世家教养与沙场磨砺出的独特气质——绝非养在深闺的娇女,而是见识过火器工坊的硝烟、参与过军械调度、深知每一门炮、每一个熟练炮手价值的指挥官。
“我们今日刚从江州(今江西九江)江南制造总局运来几船补给,瓮城内已经攻进了近三千敌军,王国强将军命我们送六十箱来供你们使用。你即刻派人带上我的部下,将这些补给分发给5斤前膛炮使用,以及所有守城步兵!”
她一边喝令,一边已迅速侧身,手臂一挥,指向身后正陆续抬上城头的数十个木箱。动作干净利落,毫无闺阁女子的扭捏,每一个手势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她指挥身边的护卫队伍开始摆阵。
当她转身指挥护卫布阵时,侧影在月光与未熄的火光中格外清晰:肩背挺直如枪,铠甲下的身体似乎蕴藏着与纤瘦外表不符的爆发力。那副精致的明光铠,前胸的护心镜光可鉴人,边缘镌刻着简洁的云雷纹,并非奢华装饰,而是钟家将门特有的、低调而实用的印记。
断臂处痛得两眼发黑的炮兵营长吴树权,认出了来人——荆州公钟鹏举的侄女、北面招讨使钟岳的幼女钟宛均!他在江州钟家村总部学习陆军和海军火炮技战术时,与她还是“同窗”。
吴树权原本是南汉军队的一名水师校尉,四个月前,他慕名从岭外来到江州济世医馆求医。困扰多年的风湿病好转后,出于感恩他顺势加入了百姓军,因在钟家村江南制造总局保卫战中表现突出,被小将军林积容送去学习炮兵技战术,学成后便被派往荆州,指挥一个炮兵营。
吴树权在剧痛与眩晕中,恍惚看到了一个月前在钟家村学堂里的那个身影——坐在前排,听课极为专注,提问时常一针见血,演练沙盘时目光冷静得让许多男学员都暗自汗颜。只是那时她多着素色劲装,如今披甲执锐,眉宇间的果决与担当,被战场这面最残酷的镜子映照得愈发灼灼逼人。
小将钟宛均指挥运输队的护卫,在五丈宽的墙头上每十二人组成一个小组,总共10个。吴树权一眼认出他们手中的兵器与摆出的阵型——那正是钟鹏举早期极为倚重的技战术:鸳鸯阵!
钟宛均的突然出现,如同烧红的铁砧上淬入的一股冰泉,瞬间在血腥焦灼的城头撕开一道截然不同的气息。
她身形在女子中算得高挑,一张好看的鹅蛋脸有着长长的睫毛,虽披着一副打磨精良的明光铠,甲叶在朦胧月光与断续火光下流转着冷冽的银灰光泽,却并不显得臃肿笨拙,反因甲胄贴合而勾勒出挺拔如青竹的线条。
铠甲显然是为她量身改制,护颈、掩膊、束腰皆恰到好处,行动间利落无声,唯有甲片轻叩的细响,沉稳而富有韵律,与她疾步而来的势头形成奇特的张力。
此刻,她立于尸山血海之间,立于崩溃边缘的防线之前,立于疲惫欲死的士兵眼中,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光芒内敛却锋锐无匹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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