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揭开,下方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出入的洞口。
“昨晚有一千人马从这里潜出,这是我依托一条废弃泄水渠开挖的岔道之一,直通往内城外墙根,另外两条则分别通向内城和瓮城。”高从诲望着紧跟在他与夏鲁奇身后的七八个人说道,“这条泄水渠连接外城十数丈一处废墟,出口十分隐蔽。”
“现在怎么办?”
“赌一把。此刻是辰时初刻,钟岳贼军正好在地道出口后方布阵,太早出去必定会被发现,不如先在地道内潜伏待命。”高从诲扫视众人,“我们得……留个人在此断后,并且及时发出预警……”
“我留下来!”
高从诲张大嘴巴,似乎想说什么,夏鲁奇却摆摆手:“总得有人断后。何况——”他看向那些席地而坐、默默整理兵器的几名忠心亲信,“这些弟兄,不能白死。我留下来!我先护送你们到出口!”
没有时间争执。
高从诲带着夏鲁奇等七人钻进洞口,不知爬了多久,终于爬进一条污水渠。由于荒废已久,沟里的秽物齐腰深,蛆虫在白骨间蠕动,老鼠成群。
这条为偷袭而挖的密道,最终只逃出了八个人。
而代价是三千多条命。
高从诲突然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些胆汁。他想起那个被竹竿扎穿眼眶的少年兵,想起喉咙中箭被穿透三寸的老兵,想起抱着死婴的妇人,想起脸皮被烧化的副将,想起被炮弹轰碎的盾阵,想起胸膛被射穿的虞候……
然后他继续爬。
因为活着的人,没有资格停下。
他们爬过不知是人是畜的腐尸,在黑暗里爬了约莫半刻钟,终于摸到一块干爽硬实些的地面,前方是一条透着微光的稍显干燥的密道。
这段密道比较宽敞,数人可以弯着腰并行,密密麻麻的木桩支撑着壁顶,泥壁上还嵌着早已熄灭的松明。
高从诲有些洋洋自得地说:“这是我挖的始发段,离出口不足五丈……”
地道本就逼仄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若有若无的硝烟味,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从高从诲身上散出来的。
下一息,地面传来的震动如惊雷般打破了死寂。
方才巷战混乱,一支带倒刺的猎户用的冷箭猝不及防钉入他的肩胛,他来不及细顾,反手便将箭杆折断,只留箭头带着倒刺嵌在肉里,彼时肾上腺素飙升,耳畔尽是喊杀与兵刃相撞之声,倒也压下了那股钻心的疼。
可此刻钻入地道,周遭一静,地面传来的震动便顺着血肉直抵伤处,瞬间将疼痛感放大了数倍。
此时夏鲁奇正想转身爬向内城地道入口。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栗,从脚掌贴着的土壁蔓延上来,带着地底特有的厚重闷响,像是远处闷雷滚过岩层。
夏鲁奇下意识攥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久经沙场,听过万千马蹄声,却从未这般隔着一层厚厚的土层感受过如此密集的冲击,那不是零星骑兵的奔袭,而是数千铁蹄同时踏击地面的共振,每一下都精准地撞在耳膜上,也撞在心脏上。
震动愈发猛烈,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细小的沙砾钻进衣领,带来一阵刺痒,却无人敢分心拂去。洞壁上的裂缝在震颤中微微扩张,几缕湿土块砸在肩头,沉甸甸的,带着末日般的压迫感。
高从诲靠在土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壁面的凹痕,脸色比地道深处的阴影还要难看。
他虽出身藩镇,见惯了兵戈相见,却从未置身于这样进退维谷的地底,上方是敌人大军的阵地,两边是随时可能坍塌的泥壁,前方是未知的出路,后方是已被封锁的退路,那种被天地挤压的窒息感,让他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轰隆——”“轰隆——”“轰隆——”
……
十几二十声火炮落地的爆炸震动轰然传来,远比马蹄声更具破坏力,地道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又狠狠掷出,众人身体不由控制地踉跄,有人重重撞在对面的土壁上,闷哼一声。
夏鲁奇稳住身形,目光锐利如鹰,即便在昏暗的地道中,也能看出他眼底的沉凝。他此刻想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敌军的炮兵阵地——那些火炮是军中重器,若是被自家骑兵冲垮,前线战局便会彻底失衡。
他自己能想象到地面上的混乱:火炮倾倒时的巨响、士兵的呐喊、骑兵的嘶吼与炮火的轰鸣交织在一起,而他们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道里,只能任由命运被地面的厮杀裹挟,这种无力感比直面刀刃更令人煎熬。
已经有气无力的高从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夏鲁奇,这位久经战阵的老将此刻的镇定,成了地道中唯一的锚点。但他自己心中的惶恐却难以压下,他想起了家中的基业,想起了未竟的谋划,若是今日困死在此,所有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震动还在持续,马蹄声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每一次冲击都让土壁的震颤更甚,头顶的泥土落得更急,甚至能听到远处土层断裂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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