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地的瞬间,大堂门口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并非天色变幻,而是来人带来的排场实在太大,硬生生堵住了那两扇宽阔的大门。
澹台望坐在公案后,手中那盏茶还未放下,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看向门口。
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正迈着四方步跨过门槛。
此人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着一件箭袖鸾带的织金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身行头,别说是放在这偏远的景州城,便是扔进京城的纨绔堆里,也绝不算寒酸。
在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这四人并未空手,而是两两一组,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
箱盖大敞着,毫无遮掩之意。
左边箱子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银锭,银锭上铸造的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右边箱子里,则是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摆件,色泽鲜艳如血,枝杈繁茂,显然是海中珍品。
这哪里是来拜见知府,分明是来炫富,或者说,是来示威。
书吏早已吓得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名走进大堂,目光肆无忌惮地环视了一圈。
他看着满地的灰尘,看着角落里结网的蜘蛛,最后目光落在高坐公案之后、身着半旧官袍的澹台望身上。
那眼神中,带着客套,轻慢,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屑。
“哎呀,早就听闻新任知府大人乃是京中才俊,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陈名嘴上说着恭维话,脚下却未停,径直走到堂下正中。
他并未行跪拜大礼,甚至连腰都未曾弯下半分,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那动作轻飘飘的。
“草民陈名,给大人请安了。”
这大堂之上,若是换了旁人,见官不跪已是重罪。
可陈名却做得理所当然。
澹台望坐在椅子上,身形未动分毫。
他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拍案怒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名。
过了约莫两息的功夫。
澹台望才微微颔首,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公子客气。”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堂。
既没有受宠若惊的热情,也没有新官上任的倨傲,平淡至极。
陈名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以往那些官员,见到这般阵仗,要么是两眼放光盯着银子,要么是诚惶诚恐起身让座。
这位新知府,倒是沉得住气。
“大人初来乍到,想必对这景州的情况还不太熟悉。”
陈名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直起腰,指了指身后的两口箱子,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虚假笑容。
“景州遭逢大难,前些日子那帮乱军在城里胡作非为,把这好好的州府折腾得不成样子。”
“家父听闻大人上任,特意命我备下这份薄礼,权当是给大人接风洗尘,也是我陈家的一点心意,以此资助大人修缮衙门,添置些像样的摆设。”
说到这里,陈名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大堂四周那些斑驳的柱子上扫过,啧啧两声。
“毕竟是一州主官,总不能在这么个破败地方办公,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景州士族不懂礼数?”
这话听着顺耳,实则绵里藏针。
表面上是送礼修衙门,实际上是在告诉澹台望。
这景州城破成这样,朝廷没给钱,你也没钱,想修衙门、想过体面日子,还得靠我们陈家掏腰包。
拿了钱,手就短。
手短了,这知府大印盖在哪里,可就由不得你了。
澹台望看着那两箱足以让普通人几辈子衣食无忧的财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陈家主有心了。”
澹台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案上,语气温和。
“本官这一路走来,也听闻陈家乃是景州首善之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这话,陈名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看来这新知府也是个明白人,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大人谬赞。”
陈名打蛇随棍上,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亲热。
“其实除了这些俗物,家父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大人。”
“哦?陈家主有何高见?”
澹台望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陈名笑了笑,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如今这州府衙门里,上上下下都没几个人了。”
“大人您虽然才高八斗,但毕竟只有一双手,哪里忙得过来这满城的琐事?”
“我陈家在景州经营多年,族中子弟颇多,虽不敢说个个都是栋梁之才,但也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对这城里城外的情况更是了如指掌。”
陈名抬头看着澹台望,图穷匕见。
“若是大人不嫌弃,我陈家愿出人出力,协助大人治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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