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那份深藏的焦虑与分歧暴露无遗。淮水被锁、粮道被断的消息如同两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而荆州方面冰冷的中立回信,更是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外援的希望。如今,摆在龙鳞军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坚守待毙,或冒险突围。
“主公!西进之势,乃我军数年心血所系!如今虽有小挫,然汝南城尚在手中,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夺下的城池关隘,岂能因一时粮草之困便轻言放弃?”资历最老的行军司马李贽率先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是最早追随陆炎起兵的将领之一,亲眼见证着龙鳞军如何一步步从无到有,壮大至今。放弃来之不易的疆土,在他看来无异于自毁长城。“一旦后撤,军心彻底瓦解不说,曹操大军尾随追杀,我军必遭灭顶之灾!恐未至淮水,大军已溃散矣!”
他这番话立刻引来了不少将领的附和。一名负责前军粮秣调度的参军急切补充:“李司马所言极是!存粮虽紧,但若能坚守汝南,收缩防线,依托城防,或可支撑一段时日。同时可挑选精干死士,尝试从山间小路,或冒险绕道荆州边境,向龙鳞城求援,运送少量粮草。只要坚持到援军或粮草抵达,未必没有转机!此时仓促回师,前功尽弃,风险实在太大!”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未知退路的恐惧,坚守熟悉的城池,似乎总比踏入危机四伏的归途要稳妥一些。
“坚守?拿什么守?”凌统的声音带着刚从前沿巡视带回的硝烟味,他盔甲上还沾着泥点,眼神锐利如刀,厉声反驳道:“汝南城内存粮,满打满算还能支撑几日?十天?半月?城外曹军日夜不停地调动,增兵,虎视眈眈!城内军心如何,诸位难道看不见、听不见吗?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蔓延!等到粮尽之时,难道要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拖着虚弱的身子去守城吗?届时,不用曹军来攻,我们自己内部就先乱了!”他的话语尖锐,直指当前最残酷的现实——军心与物资,都已濒临极限。
赵云沉稳地踏前一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分量:“李司马顾虑撤退路上的风险,云深知,此确为我等必须直面之危局。然,诸位需明辨,如今之势,已非单纯一城一地之军事胜负。淮水被锁,江东背盟,此乃断我根基、绝我后路之举!龙鳞城若因此有失,我军便成无根之浮萍,无源之死水,纵使侥幸守住汝南孤城,于大局何益?于未来何望?为今之计,唯有趁我军主力尚存,筋骨未断,战力犹在,果断回师,集中力量,打通与龙鳞城的生命联系,方能为数万将士搏得一线生机!至于撤退之路……”他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每一位面带忧色的将领,斩钉截铁地说道:“唯有死战,踏血而行!”
“死战?说得轻巧!”李贽情绪激动地反驳,他无法接受如此“冒险”的决策,“曹军虎豹骑何等精锐?来去如风,冲击如雷!我军则以步卒为主,如今更要携带大量伤员、拖着沉重的辎重,行动迟缓,如何能摆脱敌军精锐骑兵的持续追击骚扰?这数百里归途,山峦、河流、密林,何处不可设伏?每一步都可能是弟兄们的葬身之地!这无异于将全军送入虎口!”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在撤退途中被曹军骑兵反复冲杀、分割、吞噬的惨烈场景。
“那也比困守孤城,坐以待毙强!”凌统毫不相让,他年轻气盛,更倾向于主动搏杀出一条生路,“留在此地,同样是死路一条!而且是眼睁睁看着粮草耗尽,军心崩溃的等死!主动回师,尚有一搏之力!至少主动权还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纵是刀山火海,也好过在这汝南城中憋屈地饿死!”
帐内顿时争论不休,声音越来越高。主张冒险坚守、等待渺茫转机的一方,与主张立即撤退、拼死一搏的一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互不相让。鲁肃紧锁眉头,试图寻找双方观点的平衡点,出言调和,但此刻双方情绪都已十分激动,他的温和之言收效甚微。庞统则依旧冷眼旁观,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将深邃的目光投向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主公陆炎,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陆炎端坐于主位之上,身体挺拔如松,手指却在帅案扶手上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目光低垂,落在面前那张被各种敌我标记、进军路线、后勤通道画得密密麻麻、几乎难以辨认的军事地图上,仿佛帐内这场关乎数万人生死的激烈争吵,都与他无关,都被隔绝在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直到争论的声音因疲惫和僵持而渐渐平息,所有的目光,无论是焦虑的、坚定的、迷茫的,都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于他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不容更改的决断时,他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因下属争执而起的愤怒,没有因困境而生的焦躁,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个人情绪,只有一种历经风暴沉淀下来后、近乎冷酷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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