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关上。
陆炎一个人坐在榻上,手里还握着那柄破剑。
剑很轻,但他觉得重。
重得像三千七百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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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陆炎做了一件事。
他让亲卫把所有的战报——从逍遥津之战开始,到汝南撤退,再到寿春围城——全部搬到了房间里。不是总结性的简报,是最原始的、记录着每一个伤亡数字、每一次物资损耗的详细战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
用右手,很慢,很吃力。
有些战报上还沾着血迹,不知道是书写时沾上的,还是传递时染上的。字迹大多潦草,是在战场上匆忙写就的,记录着最残酷的现实:
“丙队三什,阵亡九人,伤五人,什长李狗子断左臂,仍战。”
“东门粮仓中箭起火,抢救出粮八百石,余一千二百石焚毁。”
“民妇王氏,携二子投井,救起时已溺毙。遗书曰:不愿受辱。”
“校尉张猛,暗通曹军,事泄,斩。从其营中搜出曹操劝降书,许偏将军、赏千金。”
……
一条条,一桩桩。
陆炎看得很慢。每看一份,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想一想。
他想起张猛——那个在汝南之战中第一个登上城墙的猛将,他亲自给他授过勋。后来韩猛叛逃时,张猛还咬牙切齿地说要清理门户。
然后呢?
然后张猛自己也叛了。
为什么?
战报里没有写。但陆炎能猜到:看不到希望了。觉得跟着他陆炎,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他陆炎,给了他们什么希望?
一个虚幻的“霸业”?一个遥远的“太平”?还是一个随时可能破灭的承诺?
陆炎不知道。
他只知道,很多人死了。很多人背叛了。很多人还在苦苦支撑,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而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就能保护所有人。
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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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庞统来了。
看见满地的战报,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蹲下,开始整理。
“主公,”他一边整理一边说,“看这些……没用。”
“那看什么有用?”陆炎问。
“看人。”庞统抬起头,“看那些还活着的人,看他们为什么还愿意跟着您,还愿意守这座城。”
“为什么?”
庞统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一份战报,那是昨天的伤亡记录。
“北城墙,阵亡三十七人。”他念道,“其中有一个叫王二狗的,十七岁,上个月刚入伍。他死的时候,怀里揣着半块饼——是他娘省下来给他的,他没舍得吃,想留着晚上值夜时吃。”
他放下战报,又拿起另一份。
“西城墙,伤八十九人。有一个老兵,五十多了,右腿被擂木压断,军医说要截肢。他说不用,留着力气守城,腿废了就废了。今早他让人把他抬上城墙,坐在那里给新兵讲怎么射箭。”
他顿了顿:“主公,这些人,不是为您陆炎这个人而战。他们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而战,为了那些一起挨饿受冻的同伴而战,为了……一个也许很渺茫,但毕竟存在的‘活下去’的希望而战。”
陆炎沉默。
“您总说,个人的勇武可以改变战局。”庞统继续说,“是,可以。逍遥津那一战,如果没有您单骑冲阵,我们可能就败了。但那一战之后呢?我们得到了什么?曹操的忌惮,孙权的警惕,刘备的疏远。我们赢了战役,输了人心。”
他走到窗边,指着城外的方向:“现在城外有十万大军,您一个人再勇武,能杀多少?一百?一千?一万?但杀不完。而只要有一个曹军爬上城墙,杀死一个我们的士兵,那个士兵的家人就会恨——恨曹军,也可能恨您,恨您为什么没保护好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陆炎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三,想起王二狗,想起那个断腿的老兵。
他们信他。
把命交给他。
而他……给了他们什么?
一场又一场的血战,一次又一次的撤退,最后是这座被重重围困的孤城。
“所以,”他睁开眼,声音嘶哑,“我错了。”
“错在哪?”
“错在以为打赢了仗,就能得到一切。”陆炎缓缓说,“错在以为个人的勇武,可以弥补所有的不足。错在……把战争想得太简单,把人心想得太简单。”
庞统深深地看着他。
“主公能明白这一点,就不算晚。”
“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陆炎说,“背叛的人,已经背叛了。这座城里的人……可能也快死了。”
“是。”庞统很诚实,“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某个人的霸业,是为了让还活着的人,能继续活着。”
他顿了顿:“而且,主公,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曹操和孙权非要置您于死地?”
陆炎愣了一下。
“因为您威胁到他们了?”
“不完全是。”庞统摇头,“是因为您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不靠出身、不靠门第、只靠能力和战功,就能崛起的可能性。您打破了规则,所以那些按规则上位的人,要联手把您这个打破规则的人消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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