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须口败报传来的同一时辰。
龙鳞城地下三十尺。
这里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带着硝石与硫磺气味的昏暗。岩壁上凿出的灯龛里,鲸油灯的火苗被不知何处来的气流吹得摇曳不定,在隧道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空气闷热潮湿,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焦炭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热沙。
姜离蹲在一座半人高的土窑前。
窑口透出暗红色的光,映在他满是烟灰和烫疤的脸上。他左臂的衣袖卷到肘部,露出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的大片灼伤疤痕——那是三个月前一次配比试验失控留下的。新皮刚长出来,粉红色的嫩肉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但他毫不在意,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窑内。
透过观察孔,可以看到里面正烧着十二个铁球。每个都有西瓜大小,铁壳厚约半寸,表面粗糙,还带着砂模的纹理。铁球在窑火中逐渐由暗红转向橙黄,边缘开始泛起熔融的微光。
“姜曹掾,温度够了。”旁边一个年轻工匠低声道,声音在隧道里嗡嗡回荡。
姜离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不是听人声,是听窑内铁壳受热膨胀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经验告诉他,还差一点。要让铁壳烧到将熔未熔的临界点,冷却后才能形成均匀的脆性,爆炸时才能碎裂成足够多的破片。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出炉!”姜离猛地起身。
四个工匠立刻用长铁钳伸进窑口,钳住烧红的铁球,一个接一个夹出来,放在铺着厚厚湿沙的地面上。“嗤——”白气升腾,热浪扑面。隧道里的温度瞬间又升高了几度,几个工匠汗如雨下。
姜离等不及铁球完全冷却,用湿布裹着手,拿起一个。铁壳还烫手,但已能触摸。他仔细检查表面:没有裂缝,没有气泡,砂模留下的凹凸均匀。
“钻孔。”他说。
一个老工匠推来台架,将铁球固定。另一人操起特制的长钻——钻头是精钢打造,用水力机械驱动。钻头抵上铁球顶部预留的凸起,“滋滋”声中,铁屑飞溅。
孔深三寸,直径半寸。
这是最危险的工序。三个月前那次事故,就是在钻孔时产生的火星引燃了球内残留的火药粉尘——虽然已经反复清洗,但总有些微残留。那次炸死了两个工匠,姜离的左臂也是那时伤的。
但今天,钻头平稳地深入,没有火星,没有异响。
孔钻好了。
姜离亲自接过铁球,走到旁边的工作台。台上摆着一排陶罐,里面装着不同配比的火药:有颗粒粗大的,有研磨极细的;有硝石占比七成的,有硫磺加量的。他选了中间那罐——硝七成五,硫一成五,木炭一成。这是经过四十七次试验得出的最佳配比,爆速最快,残渣最少。
用铜勺舀起火药,缓缓倒入铁球的孔中。每倒一勺,就用木槌轻轻夯实。不能太松,否则爆压不足;不能太实,否则可能提前引爆。
填到八分满,插入一根中空的苇管——这是引信管。管周围用湿泥封死,只留顶端一个小口。
然后,最关键的一步:注入铁珠。
姜离从木箱里捧出一把铁珠。每颗都只有黄豆大小,是匠营用新式水力锤反复锻打、打磨出来的,浑圆光滑。他将铁珠一颗颗塞进铁球剩余的空间,塞了约二百颗,直到塞满。
最后,用融化的蜡封住引信管口,防止受潮。
一个完整的“轰天雷”完成了。
姜离把它捧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约十五斤,比陶罐版本重了三倍,但威力……
他想起三天前在城外试验场的那次试爆。
陶罐轰天雷,爆炸半径五步,破片主要是陶片,嵌入木靶的深度不到半寸。
而铁壳版……
“姜曹掾,”隧道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将军来了!已到入口!”
姜离手一颤,铁球差点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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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工坊的入口,伪装成城西一座普通陶窑的窑洞。
陆炎站在窑口,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卫。他一身黑色常服,沾满尘土——从接到濡须口败报到此刻,他马不停蹄,先去了军府,再去了匠营,最后来到这里。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空泛着铁青色,像一块冷却的生铁。
窑洞里走出一个老工匠,战战兢兢行礼:“将军,姜曹掾正在最深处试验新器,下面危险,您……”
“带路。”陆炎打断他。
老工匠不敢再劝,举起油灯,躬身走进窑洞深处的黑暗。陆炎跟上,亲卫要随行,被他挥手止住:“在外面守着。”
穿过一条向下的狭窄斜坡,空气逐渐变得闷热。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道铁门——厚达三寸,用机括从内部锁死。老工匠拉响门旁的铜铃,三短一长。
片刻,铁门从内打开一条缝。
姜离的脸出现在门后,满是烟灰和汗水:“主公?您怎么……”
“濡须口败了。”陆炎直接说,“周泰折损战船二十一艘,水军伤亡近两千。吕蒙正在濡须口外驻扎,江东主力动向不明,但目标很可能是庐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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