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从那疏淡的眉到微抿的唇,每一个细节都适合入画。
“这位同志,你是……”
那个最先开口的是坐在靠窗位置、长相阳光的年轻人,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温云清正好踩到了地面,转过身,那张脸完整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隔间里安静了一瞬——是那种看见“意料之外的美好事物”时,会呼吸一滞的安静。
“……知青?”阳光青年把剩下的话问完了。
温云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和林淑华做的深蓝色棉袄,在这个年代,确实很容易被认成知青。
现在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的新奇,有的打量,有的纯粹是出于“看到了一个好看的人”的本能注视。
温云清抬起头,点头。
“嗯,知青。”
“你也是知青?”旁边那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也开口了,声音比阳光青年轻一些,带着一种习惯性先观察后说话的谨慎,“你也是去下乡的?去哪儿的?”
“我不是去下乡的。”温云清端着饭盒站在铺位之间窄窄的过道里,被六个人围在中间的感觉不是很好,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适,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不急不躁的样子,“我是回村里的。
已经下乡几年了。”
“几年?”有人接话,语气有点难以置信,显然温云清的年纪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嗯。”
隔间里再次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和之前不同——是那种对“前辈”不自觉地肃然起敬后的短暂沉默。
几年,对于这些刚刚踏上知青之路的新人来说,是有点遥远的下乡年份了。
那时他们有的还在上初中,而这个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已经在大东的深山里度过了数个春秋。
“大咯拉村。”温云清补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名字对在场的知青们来说显然很陌生。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轻声重复了一遍村名试图记住,有人脸上露出“听起来好远”的神色,但没有人追问具体在哪——初次见面,问太多容易显得冒昧。
有人失望,因为不是同路;有人惊讶于他居然是“老知青”。
温云清把他们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六个人,他到此刻才真正看清了全貌。
靠车窗那位长得阳光,浓眉大眼,笑起来应该很好看,但他此刻没笑,正用一种“发现了有趣的人”的眼神打量着温云清。
他对面坐着的那位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剩下四位五官端正,穿着也都体面——深蓝、军绿、藏青,没有一个人身上有补丁,在这个年代意味着家境都还不错,至少不是那种需要精打细算、衣服穿到破还不舍得换的人家。
难怪他们没有叫盒饭。
带着的伙食应该不差。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拘束,倒是那位斯文的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不好意思啊,同志——”他顿了顿,似乎在等温云清主动报上姓名。
温云清没有接茬,他从周家出来之后,不太想对陌生人报自己的名字。
不是防备,是累。
介绍完自己就要被追问“哪里人”“哪一届”“为什么下乡”,然后是新一轮的寒暄和交换信息。
他不知道这些知青会不会这样,但他眼下只想安安静静把这顿饺子吃了。
斯文青年倒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道:“之前我们在隔间里唱歌,不知道上面还有人在休息,吵着你了吧?”
他说的是“我们”,把自己和其他五个知青划在了一起,态度诚恳,不卑不亢,道歉的尺度刚刚好,既没有过分殷勤,也没有轻描淡写。
温云清摇了摇头,这是他真心话。
“没有,唱得挺好听的。”
这话一出,刚才那种“突然安静”的氛围就像被人戳破的气泡,一下子散了。
阳光青年第一个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年轻人被夸奖后毫不掩饰的开心:“真的假的?那要不我们再唱一遍?”
“你可拉倒吧。”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人家同志那是客气,你还当真了?”
隔间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起来,像春天的冰面裂开了第一条缝。
有人趁机招呼温云清:“同志,你还没吃吧?要不要尝尝我这个?家里带的腊肉,我妈自己腌的,可香了!”
那人说着就打开了自己的饭盒,里面切得薄薄、码得齐齐的腊肉片在顶灯下泛着油光。
温云清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盒已经有些发凉的饺子,礼貌地摇了摇头。
“谢谢,我这儿有。”他晃了晃手里的饭盒,算是回应了对方的好意,然后不急不慢地端着饭盒去接热水。
等他涮完饺子回来,隔间里的气氛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但明显收敛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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