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眼睛里装着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背上背着家人塞满吃食和衣物的行囊,手里攥着一张去往远方的车票。
他们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但他们出发了。
温云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比他们多走了一段路了。
他站起身,准备去走道尽头的洗漱间接点水把饭盒洗了。
饺子本是蒸的,不带油的,饭盒里几乎没有油腥,用温水冲一下就很干净。
“同志,你要洗饭盒?给我吧,我帮你洗。”那个长相阳光的青年眼尖,看出温云清的意图,放下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杂粮饼就站了起来,向他伸出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温云清下意识地拒绝。
“客气啥呀,顺带手的事儿。”阳光青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笑得一脸坦荡,那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殷勤,就是一种纯粹的、想帮忙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善意。
“你刚才不是去接了热水吗?那点儿水不够洗饭盒的。我去打壶开水回来,顺便帮你冲一下。给,给我。”
他把手往温云清面前又递了递。
温云清端着饭盒站在过道里,面前是一个笑得毫无心机的陌生人的笑容,身后是五双善意围观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他刚才好像忘了自我介绍,但这些人也没有因为他没报名字就对他疏远或冷漠,照旧分食物给他、照旧帮他忙、照旧用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善意。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七八十年代的火车上,陌生人之间是可以互相分一个苹果的。
他当时觉得“大概吧”或者“也许吧”,此刻站在这个隔间里,端着空饭盒,面对着陌生人伸过来的手,忽然觉得,大概是真的。
“那……谢谢你了。”温云清将饭盒递了过去。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真的谢谢。”
阳光青年接过饭盒,随意地摆了摆手。
“这算什么,小事。”他拿着饭盒大步流星地朝车厢走道尽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温云清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形,阳光极了。
温云清靠在铺位边,看着那道逆光的背影走远,忽然想起一个词——向阳而生。
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他收回目光,发现隔间里剩下的五个人也都各自收回了视线。
有人继续吃东西,有人低声聊天,有人靠着窗看风景,一切如常。没有人刻意和他搭话,也没有人再追问他的姓名和来历。
饭盒很快就洗好了。
阳光青年端着两个饭盒从走道那头走回来,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温云清的。
他走路带风,步伐轻快,棉袄的衣角被走道里的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毛衣。
他走到温云清面前,把饭盒往他手里一递,咧嘴笑了笑:“给,洗干净了。你放心,我用开水烫了两遍,干净着呢。”
温云清接过饭盒,铝制的饭盒壁上还残留着热水的温度,不烫手,温温的,正好在掌心化开一小片暖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饭盒内壁干干净净,没有残留的油星,连饭盒盖子的缝隙处都被仔细地冲洗过了。
“谢谢。”温云清抬起头,看着那张阳光灿烂的脸,认真地说,“真的麻烦你了。”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客气?”阳光青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就顺手的事儿,洗一个也是洗,洗两个也是洗,你非要谢来谢去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坐回了自己的铺位,打开自己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饭盒,里面还剩半盒温呼呼的杂粮饭。
他又从旁边同伴那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饭大口大口地扒了起来,吃得很香,完全不在意这是“剩饭”。
温云清看着他毫不矫情的吃相,又看了看手里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将饭盒收好,塞进行囊,然后重新爬上了上铺。
这次填饱了肚子,胃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火车规律的颠簸、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还有车厢连接处偶尔传来的风箱似的摩擦声,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却极其有效的催眠曲。
温云清躺在铺上,把外套盖在身上,闭着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下面的人还在说话。
六个知青,窝在窄小的隔间里,有的坐在下铺边沿,有的靠在叠好的被褥上,有的盘腿坐着,有的半躺着。
他们的声音不大,似乎是顾及到上面有人在休息,刻意压低了音量,但那压低了的、带着年轻人特有活力和热情的声音,还是一句一句地、清晰地传进了温云清的耳朵里。
“你下乡的那个地方,条件怎么样?听说是林场?那应该不错吧?”
“林场也分好坏。我那个在深山里,去之前我爸托人打听过,说那里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不至于吧?南方的山还能有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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