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傍晚,骤雨初歇,天空如洗,一道绚丽的七色彩虹横跨天际,将合璧宫的琉璃瓦映照得流光溢彩。皇帝心情颇佳,命人在临水的绮云殿设下小家宴,仅有帝后、太子和两位小皇子在座,氛围轻松温馨。年纪最小的礼贤,正是对万物充满好奇的时候,指着天上的彩虹,咿咿呀呀,兴奋地手舞足蹈。礼治皇帝难得地卸下了帝王的威严,开怀大笑,将小儿子抱到膝上,用胡茬轻轻蹭了蹭他柔嫩的脸颊,引得礼贤咯咯直笑,然后耐心地、用最浅显的语言告诉他:“皇儿看,那是虹霓,是雨后天晴时,太阳公公和雨水娃娃一起变出来的戏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散了暑热。礼治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的芭蕉叶,目光悠远,感慨道:“东都洛阳,繁华富庶,交通便利,确是宜居之地。然则,国本在西,高祖、太宗陵寝,宗庙社稷,皆在长安。朕此番东巡,历时已久,如今东都诸事已毕,天气也逐渐转凉,朕意已决,不日便启程返回长安。”
伍元照心中微微一动,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她优雅地放下手中的银箸,敛容柔声道:“陛下思虑深远,所言极是。长安乃帝国根本,祖宗基业所在,确实该回去了。只是此番西返,路途遥远,车马劳顿,陛下定要多多保重龙体,勿要过于操劳。”
礼治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安静聆听的太子,又看了看在乳母怀中玩耍的礼弘和礼贤,最后定格在伍元照沉静的面容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元照,朕知你心系岳母病情,孝心可嘉。然则,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长安情况未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与孩子们必须随朕一同回去,有你们在身边,朕方能心无旁骛,应对一切。至于岳母那里,你大可放心,朕已吩咐孙太医继续留在洛阳,为岳母精心调理,待她凤体完全康复,再派稳妥之人接她回长安团聚不迟。此外,你父亲伍聿衡,此番在洛阳表现颇识大体,沉稳有度,朕已考虑,待回到长安,便给他安排一个实职,不再任闲散官职,也好让你母族在朝中有个坚实的依靠,为你分忧。”
这番话,既是周到细致的安排,也是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伍元照的依赖与倚重。伍元照立刻起身,敛衽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臣妾替母亲,替伍家满门,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体恤入微,臣妾感激不尽。一切但凭陛下安排。”她心中明镜一般,皇帝此举,既有对她在永王一案中临危不乱、屡献奇谋的功劳的肯定与奖赏,也是对其母族弘农杨氏的一种安抚与拉拢,更深层的意图,则是要将她和整个伍家的力量,更紧密地绑定在皇权这架战车之上,共同去应对长安那座帝都即将掀起的、可能更加凶险的政治风浪。
离京的日子最终定在了七月十六,一个钦天监卜算出的黄道吉日,宜出行,宜迁徙。启程前的几天,整个洛阳宫苑,从宏伟的紫微宫到精致的上阳宫,都陷入一片忙碌之中。内侍省和殿中省的官员们指挥着宫人宦官,紧张地收拾着帝后、皇子、妃嫔以及众多宗室勋贵的行装,各类御用器物、典籍档案、珍宝古玩,都需要仔细打包,登记造册,确保万无一失。
伍元照更是亲自坐镇承香殿,指挥着崔嬷嬷和几位绝对可靠的心腹宫女,打点着她的紧要物品。除了日常用度、朝服冠冕,那些涉及六宫事务机密的文书账册、她多年来暗中经营的人脉网络记录、以及一些关键时刻或可用于自保或可制敌的隐秘信息,都必须分门别类,妥善封存在特制的鎏金铜匣或紫檀木箱中,贴上封条,由她最信任的侍卫亲自押运。而那枚来历不明、透着诡异气息的“永王别院秘钥”,她更是用一方柔软的明黄色苏绣锦囊仔细装了,以丝线悬挂于贴身的诃子之内,那冰凉的金属触感时常提醒着她,永王虽死,但其背后隐藏的谜团与危险,远未结束。直觉告诉她,这枚钥匙背后所关联的秘密,或许只有在回到那个各方势力交织的长安城,才能真正揭开。
离京前夜,月明星稀。伍元照避开耳目,在承香殿的密室内,最后一次秘密召见了奉命留守洛阳的几位心腹宫人首领,以及几位在洛阳官府中职位不高、却因各种缘由暗中效忠于她的低阶官员。烛光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而忠诚的面孔。伍元照仔细叮嘱了他们需要注意的事项:密切关注洛阳留守官员的动向,特别是与二叔伍怀运往来密切者;留意市井间关于永王案的流言蜚语;以及一旦长安或洛阳有重大变故,如何通过预设的秘密渠道,安全快捷地将消息传递到她的手中。她必须确保,即使自己远在长安,东都洛阳依然有她的眼睛和耳朵,这条信息线,是她不可或缺的生命线。
七月十六日,寅时刚过,洛阳城外的天津桥畔,已是人喊马嘶,旌旗蔽日。庞大的皇家仪仗队伍在晨曦的微光中肃然列阵,刀枪如林,甲胄生辉,透着一股凛然的皇家威仪。礼治皇帝身着赤黄色龙纹常服,头戴折上巾,神情肃穆,登上了由六匹毫无杂色、神骏异常的白马拉动的玉辂车。伍元照则身着皇后礼服,在宫女的搀扶下,登上了紧随其后的、更为宽敞华丽的凤辂。太子礼忠乘坐属于储君的金辂,而代王礼弘和潞王礼贤,则由乳母抱着,分别乘坐两辆装饰华美的翟车。再后面,是绵延不绝的宗室亲王、公主、后宫妃嫔(位份较高者)、文武百官的车驾,以及装载着无数物资、档案、贡品的庞大车队。负责护卫的禁军骑兵,人马皆披玄甲,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步兵手持长戟盾牌,步伐整齐划一,踏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后迤逦长达十数里,如同一条巨龙,缓缓启动,向着西方,向着潼关,向着长安的方向,开始了漫长的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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