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封二年九月,长安的秋意已浓。
大慈恩寺的银杏金黄漫天,曲江池的残荷在秋风里瑟索,一切似乎与往年无异。
然而,两仪殿内,那股萦绕不散的药味与沉疴之气,却如冰冷的蛛网,日夜笼罩,提醒着所有人,帝国的心脏正在缓慢而无可挽回地衰竭。
礼治在经历了春天那场回光返照般的清醒后,身体便如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太医署的顶尖国手轮番值守,天下珍奇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宫中,却终究敌不过“油尽灯枯”四字。
中风的后遗症彻底摧毁了他的身体,半身瘫痪,口不能言,唯有那双曾睿智清明的眼睛,时而浑浊,时而短暂地闪过清醒的光,牢牢追随着榻边那个忙碌的玄色身影。
伍元照几乎放下了所有非必须的政务,除了每日定时在紫宸殿偏殿听取太子与宰相们汇报、做出决断外,其余时间都守在礼治身边。
她亲自试药,为他按摩萎缩的肢体,在他耳边低声讲述朝堂的平稳、四海的安宁、孩子们的长进。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他只是患了一场普通的、很快就会痊愈的风寒。
只有深夜,当礼治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她独自走到殿外廊下,望着墨蓝夜空里那轮清冷的孤月时,那挺直的脊背才会微微佝偻,紧握栏杆的手指骨节泛白,泪水无声地爬满脸颊,又被寒风迅速吹干。
心如刀割,万蚁噬心,不过如此。
但她不能倒,更不能在人前显露分毫。
她是皇后,是即将成为这个庞大帝国唯一支柱的人,她的悲伤必须是克制的,她的软弱绝不能为人所见。
礼贤、礼显、礼旦、礼萱每日都来请安。
礼贤已初具储君风范,沉稳持重,处理政事日益老练,但在父亲榻前,依然是个会红着眼眶、强忍悲声的少年。
礼显性子绵软,每每见到父亲形容枯槁,便忍不住哽咽。
礼旦和礼萱,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生死之重,只是懵懂地觉得父亲病了很久,母亲很累。
礼旦会用小手笨拙地替伍元照揉一揉额角,奶声奶气地说:“阿娘,不累。”
礼萱则是会赖在母亲怀里,轻轻地吻着她的脸颊。
这细微的暖意,是支撑伍元照走下去的微光之一。
进入九月,礼治的状况急转直下,开始持续低烧,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眼神涣散,已不太能聚焦。
太医正私下里跪在伍元照面前,以头抢地,泣告:“陛下……陛下五内俱衰,精元耗尽,已是……已是灯枯之兆,就在……就在这几日了。臣等无能,臣等万死!”
伍元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她独自坐在榻边,握着礼治那只尚有些许温度、却已无力回握的手,从日落到月升,再到晨光熹微。
她回忆着与他初见时的惊艳,大婚时的忐忑与憧憬,携手走过宫廷倾轧的战战兢兢,并肩面对帝国风浪的默契坚定,还有那些寻常夫妻的温馨琐碎……
二十余载光阴,如流水般从心头淌过,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痛与空。
【系统提示:终极情感事件“帝星将陨”触发。
人物“礼治”生命进入最后倒计时。
请宿主做好心理与实务准备。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剧烈波动,启动强制镇定辅助。
请记住,您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这个帝国的皇后,未来可能的新君。
悲伤可以存在,但决断不容有失。】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理智,将她从无尽的回忆与悲痛中短暂拉回。
她深吸一口气,是的,她伍元照,有必须完成的事。
她召来礼贤,平静地交代:“你父皇大行之后,国丧、典仪、宗庙、陵寝诸事,礼部会有成例,但你要亲自盯着,不可有丝毫错漏,此乃人子之孝,亦是储君之责。
朝中若有异动,或边关有急报,随时来报我。
在你父皇面前,收起眼泪,他是天子,你是太子,天家父子,当有体统。”
她又召来刘仁轨、裴行俭、狄仁杰等核心重臣,于两仪殿外室密议。“陛下大限将至,国本早定,太子仁孝聪慧,可承大统。
然国丧期间,新旧交替,最易生变。
裴卿,北疆突厥虽降,其心难测,吐蕃新败,其心未死,陇右、安西、河北诸镇,需加倍警戒,严防死守。
刘相,朝中百官,尤其宗室、外戚,需密切关注,若有借国丧之际,行悖逆之言、结党营私者,无论亲疏,立劾不贷。
狄卿,百骑司需将耳目放至天下,但凡有‘女主临朝,阴阳倒错’、‘主少国疑’等流言蜚语,或借谶纬妖言生事者,即刻锁拿,严查根源。”
她的指令清晰、冷静、周密,仿佛在部署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役。
重臣们面色凝重,一一领命,心中对这位皇后的坚毅与远见,叹服之余,更多了几分凛然敬畏。
第一节:龙驭上宾,凤泣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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