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之上，风势骤然加剧。
那已不是寻常的北风，而是裹挟着漫天黄沙的咆哮。
沙粒如细碎的铁屑，劈头盖脸地砸来，打在甲胄上发出“噼啪”的脆响，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城垛边的士卒们纷纷用手臂遮挡面门，脚下踉跄，仿佛随时会被这天地的怒威掀下城去。
庞统立于风暴的中心，岿然不动。
他那件宽大的儒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发丝狂舞，但他却眯起了那双细长的凤眼，迎着风沙，凝视着远方被昏黄吞噬的辽东大营。
起初，他的眉头紧紧锁起，仿佛在计算着风的每一分力道，在倾听着沙的每一次嘶吼。
这突如其来的天变，足以打乱任何周密的部署，让一场生死之战平添无数变数。
然而，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工夫，他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郁与算计的脸上，嘴角竟微微上扬，最后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周遭紧张到凝固的空气。
“军师？”一旁的张绣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见庞统在这等恶劣天时之下非但不忧，反而发笑，心中的不安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他猛地停住脚步，一双虎目死死盯住庞统：“天降沙暴，敌军固然难安，我军亦是视野受阻，出击无异于自投罗网！你……你笑什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疑，甚至怀疑这军师是不是被这风沙吹昏了头。
庞统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身，任由狂风将他的笑声吹散在沙尘里。
他抬起手指，指向城外那片模糊不清的敌营，声音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风的呼啸：“将军，你可知上天为何要在此刻，赐予我们这样一场风沙？”
张绣一愣，他只看到灾厄，哪里看得到什么“赐予”。
他强压着怒气，闷声道：“还请军师明示！”
“此非天灾，乃天助！”庞统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公孙度自以为兵多将广，营盘扎得稳固，便可高枕无忧。可他忘了，再坚固的营寨，也怕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张绣追问道，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火。”庞统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张绣浑身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在如此狂风之中放火，岂不是玩火自焚？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疑虑，庞统继续道：
“将军以为，此风会一直刮下去吗？我观天象，此乃‘旱龙卷’，来得快，去得也快。风起时，天地昏黄，是为我们最好的掩护。
风停时，万籁俱寂，便是我等最好的杀人时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等，而是动！”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趁着风沙弥天，我军可分两路精锐，身披草衣，匍匐潜行，如鬼魅般渗透至敌营左右两翼。
待到二更天，风势必歇，那时……只需百十个火把，便可让公孙度十万大军，尽陷火海！而将军的铁骑，便可借着火光与混乱，从正面直捣中军，取公孙度首级！”
一番话说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庞-雏那冷静而疯狂的声音。
张绣彻底呆住了。
他脑中飞速勾勒着庞统描述的画面：黄沙漫天，吕军的军士如幽灵般潜入敌营。
夜深人静，风暴停歇，冲天火光骤然亮起，将整个辽东大营变成一个巨大的炼狱。
敌军在睡梦中被烈火吞噬，在混乱中自相践踏。
而他，将率领着他引以为傲的西凉铁骑，踏着火光与尸骸，将那杆复仇的长枪，亲手送进公孙度的胸膛！
“好……好！好计！！”张绣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脸上的焦虑与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他双拳紧握，双目赤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景象。
压抑了太久的仇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无穷的杀意。
他再不多言，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吼道：“传我将令！点齐三百死士，再调我麾下五百铁骑精锐！一刻钟内，城门下集合！”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不多时，两支笼罩在死寂中的队伍便悄然出现在了洞开的城门之后。
三百名步阵营的士兵，身上都裹着浸湿的枯草与泥土混合制成的伪装，手中提着的是浸满了火油的草束和引火之物。
而张绣亲率的五百铁骑，则人衔草、马裹蹄，战马的口鼻被紧紧勒住，防止它们发出一丝声响。
随着城门无声地开启一道缝隙，这两支队伍像两条沉默的毒蛇，迅速滑入那片昏黄的沙尘世界，消失不见。
城楼之上，只剩下庞统一人，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盛宴开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终于，当时针指向二更时分，那肆虐了半日的狂风，竟真的如同庞统所预言的那样，毫无征兆地停了。
喧嚣的世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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