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绕梁，一场为“犒劳”刘备使者而设的夜宴，正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
韩玄高坐主位，频频举杯，脸上挂着热络到近乎扭曲的笑容，言语间却屡屡试探魏延带来的兵力与刘备的下一步动向。
魏延端坐席间，目光如鹰，看似在应对韩玄的敬酒，实则将整个厅堂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韩玄的每一次举杯，右手指节都因过分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更是时不时地飘向一侧巨大的山水屏风。
更可疑的是，他持杯的手，竟在极轻微地颤抖，那绝非酒力不支，而是一种巨大压力下，即将做出某个决定的前兆。
酒过三巡，韩玄再次举杯，眼神陡然凌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腕一斜，那只青玉酒杯便要向地面“失手”滑落！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杯沿即将脱离指尖的千分之一刹那，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暴起！
在满堂宾客惊愕的目光中，魏延的身影已经鬼魅般跨越数步之遥，出现在韩玄案前。
他根本没有去看那只酒杯，左手五指如铁爪，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韩玄持杯的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腕骨应声而裂。
韩玄的惨叫还卡在喉咙里，剧痛让他面孔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只即将摔落的酒杯被一股巨力硬生生定在半空，酒水晃荡，却未洒一滴。
“太守大人，酒杯拿不稳，可是心里有鬼？”魏延的声音冰冷如铁，扣着韩玄腕骨的手指再度发力，后者顿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嚎叫。
“拿下！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这反贼！”韩玄声嘶力竭地吼道。
屏风后，埋伏的刀斧手闻声而动，正欲冲出。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声沉雄的弓弦震响，仿佛平地起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嗡——！”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精准地钉在魏延脚前的地板上，箭簇深入寸许，箭羽兀自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
这股沛然的力道，逼得魏延不得不松开韩玄，抽身后退，眼神惊疑不定地望向屏风。
屏风后，一个苍老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身着旧甲，手持一张比人还高的巨弓，面容沟壑纵横，眼神却亮得惊人。
正是长沙老将，黄忠。
“魏将军，你擅闯太守府，挟持主公，已是死罪！”黄忠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他刚才在屏风后听得真切，魏延指责韩玄暗通曹操，欲卖主求荣，而刘皇叔才是汉室正统。
这番话让他心头剧震，对刘备的真实身份生出了一丝疑虑。
然而，他食韩玄俸禄多年，忠义二字早已刻入骨髓。
无论韩玄是否真的不堪，此刻，他的职责就是保护他。
魏延见是黄忠，心中一沉，随即怒火更盛：“黄汉升！你我皆是汉臣，本当共讨国贼！如今这韩玄暗中与曹贼勾结，欲献长沙以图富贵，此等卖国之徒，你也愿为其效死命吗？”
“住口！”另一侧的裨将陈横见状，以为有黄忠撑腰，便可拿下魏延邀功，大喝一声，挥刀便砍。
“焉敢在此对太守与黄老将军无礼！”
“找死！”魏延眼中杀机爆射，不退反进，腰间佩剑“呛啷”出鞘。
一道凄厉的寒光闪过，陈横的刀刚举到一半，动作便戛然而止。
他的脖颈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随即，头颅在满座惊骇的目光中滚落于地，腔子里的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另一名武将巩志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却被魏延反手一剑从后心贯穿，钉死在廊柱之上，到死都保持着惊恐回望的姿势。
两剑，两命！
魏延的勇猛无双，瞬间震慑全场，原本蠢蠢欲动的刀斧手竟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然而，他带来的几名亲兵，却在这短暂的交锋中被数倍于己的伏兵尽数砍倒在地。
转眼间，厅堂内只剩下他一人，浑身浴血，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黄忠！”魏延的吼声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凄凉，通红的眼中竟滚下两行血泪，“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为匡扶汉室而死的忠良！你这双射落猛虎的手，这对看穿秋毫的眼，今日却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你对得起自己一身的武艺，对得起这满腔的忠义吗！”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黄忠持弓的手，竟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地上魏延同伴的尸体，再看看魏延那张因极致愤怒与绝望而扭曲的年轻面孔，心中那堵名为“忠诚”的坚固堤坝，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痕迹。
我是对的吗？
他反复问自己，答案却如乱麻。
魏延见黄忠神情动摇，知道今日再无转机，他悲愤地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面孔刻在心里。
他猛地一跺脚，借力撞破窗棂，跃入府外的黑暗之中。
在彻底消失之前，他回头，用那双燃烧着怒火与不解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黄忠。
那眼神像一把尖刀，剜心刻骨。
黄忠最终没有再放一箭。
他呆立在原地，任凭韩玄在身后狂喜地叫嚷着封锁全城，搜捕逆贼。
血腥味、酒气和脂粉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巨弓，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招呼，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这片修罗场。
府外的月光冰冷如水，将老将军的背影拉得老长老长，那曾经笔直如枪的脊梁，此刻看来，竟说不出的萧索与孤寂。
长沙城的血腥与骚乱，终究未能被高高的城墙完全禁锢。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的信鸽，以比快马更快的速度，越过重重关卡，沿着奔流不息的江水，向着那片富饶而野心勃勃的江东之地，疾驰而去。
一场远比一城一府的厮杀更为酷烈的风暴，正在江水之东的地平线 上，悄然汇聚它的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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