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乌云吞噬,军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地图上山川沟壑如蛇蠕动。
并州军大营帅帐之中,诸将肃立两侧,铠甲未卸,战意犹存。
方才一场火烧敌营的奇袭大获全胜,本该是庆功之时,可此刻却无人敢言笑。
贾诩缓步上前,手中羽扇轻摇,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主位上的吕布身上。
“主公,”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入木,“韩遂虽退,然其主力未损,若任其退回凉州,重整旗鼓,来日必成大患。且马腾父子已生嫌隙,联盟瓦解在即——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张辽皱眉:“文和先生之意,莫非还要追击?可北地荒远,补给艰难,深入敌境恐有不测。”
高顺亦沉声道:“何况韩遂残部仍有数万之众,若困兽犹斗,反扑之力不容小觑。”
贾诩却不答,只缓缓展开一张新绘舆图,指尖落于一处标注红点之地——富平郡北,黑风岭。
“此地三面环山,林密道狭,唯有一条古驿道穿行其间,两端皆可设伏。更妙者,此处无城无寨,历来为商旅避让之所,极易被大军忽略。”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而韩遂归心似箭,急于北返集结旧部,必取捷径。我料其十日内必经此地。”
帐中一片寂静。
贾诩抬眼,目光如刀,直指一人:“张绣将军。”
张绣一震,抬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出身西凉,熟知韩遂军制、行军习惯。更兼枪法冠绝西北,素有‘北地枪王’之称。此役,非你不可。”
话音落下,满帐哗然。
陈宫瞳孔微缩:“以张绣为主将?深入敌境设伏,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正是如此。”贾诩冷笑,“正因其曾属西凉,才最懂如何诱敌、埋伏、断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况且——”他缓缓环视四周,“谁会想到,昔日韩遂麾下猛将,今日竟为其掘墓之人?”
空气仿佛凝固。
张绣低头,握紧腰间长枪,指节发白。
他曾败于曹操之手,妻女惨死宛城,自此投奔吕布,虽得重用,却始终背负叛将之名。
如今再回故地,面对旧主,岂止是刀剑相向,更是灵魂撕裂。
但他抬起头时,眼神已冷如寒铁。
“末将……愿往。”声音不高,却如霜刃出鞘。
吕布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给你八千精兵,三日口粮,不得携带炊烟器具,不得惊扰沿途村落。你要像幽影一般潜入北地,藏于山林之间,等他们走进坟墓。”
“是!”
“记住,”吕布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将台,停在张绣面前,“我不是要你打赢一场仗。我要你让整个凉州听见这个名字就胆寒——张绣归来,不是逃亡,而是复仇。”
张绣单膝跪地,重重叩首:“末将若不成此事,提头来见!”
当夜,张绣率军悄然离营。
没有号角,没有旌旗,甚至连火把都尽数熄灭。
八千将士裹着黑袍,马蹄包布,刀鞘裹革,如一道无声的暗流,滑入北方苍茫夜色之中。
他们绕开所有城池关隘,专挑荒僻小道、废弃栈桥、枯河故道前行。
每至险要处,张绣必亲自勘地形,定哨位,布伏线。
他不再言语,唯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野,仿佛每一寸土地都在他心中化作杀局。
第三日黄昏,部队抵达黑风岭。
这里树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穹顶遮天蔽日,脚下腐叶厚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一条狭窄驿道蜿蜒穿过林腹,两旁陡坡遍布巨石老藤,正是绝佳伏击之所。
张绣立于高崖之上,望向远方。
而在百里之外,韩遂大军正挟连胜之势,浩荡北归。
连克五城,士气如虹。
士兵们高唱西凉战歌,旗帜猎猎飞扬。
韩遂端坐马上,神情倨傲,手中酒杯未放。
“阎行!”他朗声笑道,“你说这林子阴森,不宜扎营?可我倒觉得,正是休整好地方。你看这树荫浓密,遮阳避暑,又无人打扰,岂不快哉?”
阎行策马上前,眉头紧锁:“主公,此地易进难出,若有埋伏,顷刻覆灭。况且我军连战疲惫,警戒松懈,一旦遇袭……”
“够了!”韩遂脸色一沉,“你屡次阻我,是要动摇军心吗?我韩遂纵横西陲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片林子,也能吓住我不成?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明日辰时启程!”
号令既下,三万大军鱼贯而入密林深处。
炊烟升起,人声喧沸,胜利的得意弥漫在空气中,盖过了风中的异样气息。
没人注意到,远处山脊之上,一双眼睛正静静俯瞰着这一切。
张绣站在悬崖边缘,身后是层层叠叠隐匿于林间的弓弩手,是深埋土中的绊马索,是通往生门唯一却被悄然封锁的小径。
他的手缓缓抬起,按在冰冷的枪杆上。
夜色渐浓,乌云再度聚拢,遮住了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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