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黎明被一股混杂着脂粉气与馊水味的流言彻底唤醒。
苏凌月那把名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大火,烧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猛烈。那些原本只在勾栏瓦舍间流传的艳闻,在一夜之间如同长了脚,钻进了高门大院,爬上了御史台的案头。
左都御史王霖,这位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以清流领袖自居的帝师,此刻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他那十三房来路不明的小妾,他那在城外逼死人命、强占民田的好儿子,成了街头巷尾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甚至有胆大的说书人,连夜编出了《王御史风流十三钗》的段子,在茶馆里拍案叫绝。
但这股喧嚣,并没有传进皇宫那肃穆的太和殿。
早朝的时辰到了。
清风苑内,苏凌月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她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她知道,此刻的金銮殿上,正在进行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这是她为父亲争取到的唯一筹码。她用毁掉王霖名声的方式,试图折断那把刺向苏家的尖刀。
“砰。”
密室的门被推开。
苏战走了进来。他没有戴面具,那张刚毅的脸上布满了彻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怒火。
不是针对王霖,也不是针对皇帝。
“怎么样?”苏凌月放下茶杯,声音平静,“王霖是不是被弹劾了?父亲……没事了吧?”
苏战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口冷茶,仿佛要浇灭胸中那团灼烧的烈火。
“王霖确实完了。”苏战擦去嘴角的水渍,声音沙哑,“早朝一开始,都不用我们动手,那些平日里被他得罪过的官员就群起而攻之。有人参他私德有亏,有人参他教子无方。甚至有人拿出了他收受贿赂的铁证。”
苏凌月点了点头。这就是墙倒众人推,官场从来如此。
“那父亲呢?”她追问。
苏战的手猛地握紧了茶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霖是个疯子。”苏战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他知道自己完了。他在被御林军拖下去之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脱下了官帽,撞向了龙柱。”
苏凌月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死成。但他满脸是血地跪在地上,死谏。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夏社稷,说苏威功高震主、必有反心。他还说……”
苏战猛地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凌月,仿佛要透过她,看向那个远在东宫的人。
“……他说太子赵辰,与苏家暗通款曲,结党营私,意图逼宫谋反!”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真正的同归于尽。王霖用他最后的名声和性命,将苏家和太子彻底绑在了一起,扔进了皇帝那名为“猜忌”的油锅里。
“然后呢?”苏凌月的声音冷了下来,“陛下怎么说?”
“陛下没有说话。”苏战的呼吸变得粗重,“陛下只是看着太子。满朝文武也都看着太子。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哪怕是一句辩解,哪怕是一句斥责。”
苏凌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种时候,赵辰必须说话。
他是监军,他是太子。他只需要站出来,痛斥王霖的污蔑,或者哪怕只是表现出一丝被冤枉的愤怒,就能暂时稳住局面。他甚至可以顺水推舟,踩着王霖的尸体,将自己摘干净。
“他说了什么?”苏凌月问。
苏战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荒谬和失望。
“他什么也没说。”
苏凌月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什么叫……什么也没说?”
“字面意思。”苏战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翻倒,冷水流了一桌,“他就站在那里,站在百官之首。他穿着那身太子的朝服,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他听着王霖的死谏,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看着父皇那审视的目光。”
“他一言不发。”
苏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从头到尾,整整半个时辰。哪怕王霖的血溅到了他的靴子上,他都没有动一下。他就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像个该死的死人!他就那么任由脏水泼在他身上,也任由脏水泼在父亲身上!”
“最后,陛下怒了。陛下拂袖而去,宣布退朝。苏家的案子……再次搁置。”
苏凌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
一言不发。
在那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在苏家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时刻,作为盟友,作为从苏家手里拿走了兵权和民心的既得利益者,赵辰竟然选择了……沉默?
这不仅仅是避嫌。
这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
“他这是想干什么?”苏战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他是被吓傻了吗?还是他真的想看着苏家死?如果苏家完了,他身上那层皮也得被扒下来!他难道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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