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地往下沉,将海坛岛码头的最后一抹橘红压得没了踪影。晚高峰的车流在环岛公路上洇成一条闪着尾灯的河,引擎声、鸣笛声、路边海鲜排档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偏偏网不住车里那片沉甸甸的寂静。
王守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突突地凸起,像是要嵌进冰凉的塑料壳里。他的视线直直地钉在前方晃动的车尾灯上,眼睑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疲惫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嘴角却下意识地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副驾驶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着晓宇塞给他的欢迎卡片,还有晚晴硬塞进来的几包海鱼干,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硌得他腿边发烫,心口发紧。码头上那个仓促的拥抱还在记忆里晃悠,晚晴的发香、晓宇蹭在他颈窝的温度,本该是熨帖的暖,却让他莫名地浑身不自在,仿佛漂泊多年的船,突然靠岸,竟不知该如何安放船锚。
车窗外的霓虹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连带着肩膀都垮了几分,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温和的眉眼,此刻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后座上,王晓宇把脸贴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玻璃上凝结的水汽。少年的耳朵尖得很,早就捕捉到了父亲身上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他偷偷抬眼,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王守业的侧脸,见他脸色沉得像要下雨,便识趣地缩回手,把那张画着一家三口简笔画的欢迎卡片攥得紧紧的,指腹摩挲着卡片上歪歪扭扭的“欢迎回家”四个字,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爸,”王晓宇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我和妈今天把你房间的床单换了,是你喜欢的……”
话没说完,就被王守业一声极轻的“嗯”打断了。那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哑,像蒙了层沙子,王晓宇的话头瞬间卡在喉咙里,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悻悻地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晚晴坐在副驾驶,余光瞥见后座儿子的小动作,又看了看身旁男人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她想说码头的风大,想说晓宇为了等他熬了一上午的鱼汤,想说家里的一切都没变,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毛孔,她却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揣着一团湿乎乎的棉絮。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王守业猛地松开方向盘,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往后重重地靠了靠,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闭上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指腹用力地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身旁妻子担忧的目光,能听见后座儿子压抑的呼吸声,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伤人,可他实在没力气扯出一个笑脸,更没力气去解释——漂泊在外的这几年,那些颠沛流离的苦,那些无处言说的委屈,早已在他心里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翻越。
绿灯重新亮起,他踩下油门的动作重了些,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下,惊得后座的王晓宇“啊”了一声。王守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回头,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坐稳了。”
车厢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车窗,在三人之间拉出三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这条路平日里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今天却漫长得像没有尽头,仿佛要把这几年缺席的时光,都在这沉默里,一寸一寸地熬过去。
喜欢海坛遗梦请大家收藏:(m.38xs.com)海坛遗梦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