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卷着细碎的沙粒,扑在我刚刷好的木招牌上。
招牌上的红漆是托渔船老大从镇上捎来的,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晚晴杂货铺。
我退后两步,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身后传来晓宇脆生生的声音:“妈妈,歪了!‘杂’字左边歪啦!”
我回头看他,七岁的小人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攥着一根捡来的树枝,正踮着脚尖比划。阳光落在他晒得微黑的脸蛋上,映出两团健康的红晕。
这是我们搬到岛上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牵着晓宇,站在这个连水泥路都没通的小渔岛码头,只觉得天地空旷,心里却奇异地踏实。
没有张守业的日子,没有无休止的争吵,没有那些“你懂什么”“少管闲事”的冷言冷语,连海风都透着自由的味道。
租下这间靠海的小破屋时,房东大娘看着我带着个孩子,叹了口气,把租金压到了最低:“姑娘,岛上日子苦,你一个人……”
我笑着摇头:“苦点好,苦点踏实。”
踏实。
这两个字,是我前半生从未有过的奢望。
嫁给张守业的十年,我活得像个陀螺。
他的衬衫永远要熨得笔挺,皮鞋要擦得锃亮,连他母亲的老花镜,镜腿松了都要我来修。家里的地板,每天要擦三遍,他说有一点灰尘都碍眼;他应酬回来的脏衣服,不管多晚,我都得连夜洗出来,不然第二天他就会皱着眉说“穿出去丢面子”。
我以为,我掏心掏肺地守着这个家,守着他,总能捂热他的心。
直到那天,他带着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回家,轻飘飘地扔给我一张离婚协议书。
“晚晴,我们不是一路人。”他说,“你太沉闷,太无趣,跟你过日子,像喝白开水。”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伺候了十年的男人,看着他衬衫领口我早上刚熨出的平整线条,突然就笑了。
原来,我十年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杯寡淡的白开水。
他甚至没问过我,要不要带走晓宇。
也是,在他心里,晓宇从来都不是他的骄傲,只是他“创业阶段”的累赘。
我没哭,没闹,只签了字,带着晓宇,净身出户。
离开那个城市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晓宇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妈妈,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不是爸爸不要我们,是我们不要他了。我们要去一个有海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岛上的日子,确实苦。
最初的一个月,我们娘俩靠着泡面和咸菜度日。我白天去码头帮渔船卸货,扛着沉甸甸的鱼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就坐在昏黄的灯下,缝补那些被渔网勾破的帆布袋,赚点零碎的手工钱。
晓宇比同龄的孩子懂事。他从不吵着要玩具,每天放学回家,就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写完了就帮我择菜、洗碗,甚至学着用小扫帚打扫屋子。
有天晚上,我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感觉有小手在帮我捶背。我睁开眼,看见晓宇踮着脚尖,小拳头一下一下,轻轻地落在我的背上,眼神里满是心疼。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化作了滚烫的眼泪。
也是那天晚上,我下定决心,要开一家小杂货铺。
岛上的渔民出海一趟,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每次回来,都要跑到十几里外的镇上买生活用品,很不方便。我要是在这里开个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毛巾牙刷、渔网针线,应该能糊口。
说干就干。
我把攒下的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又跟房东大娘借了一点,勉强凑够了本钱。
进货的路,比我想象的更难。
岛上没有班车,我只能搭渔船去镇上。天不亮就出发,坐在颠簸的渔船上,海风刮得脸生疼。到了镇上,我就拖着一个大大的编织袋,一家一家地跑批发市场,对比价格,挑选货物。
那些沉甸甸的货物,都是我自己扛上船,再扛下船,一步步拖回小破屋的。
有一次,我扛着一箱酱油,脚下一滑,摔在了沙滩上。酱油瓶碎了大半,褐色的液体溅了我一身,咸涩的海水混着玻璃碴子,扎得我的手心生疼。我坐在沙滩上,看着破碎的酱油瓶,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突然就觉得,好难啊。
可是,当我抬头看见晓宇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纸巾,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我就又咬着牙,爬了起来。
我不能倒下。
我是晓宇的天。
杂货铺开张的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房东大娘送来的一篮鸡蛋,和几个相熟的渔民,凑钱买的一块牌匾——就是我亲手刷漆的那块,歪歪扭扭的“晚晴杂货铺”。
出乎意料的是,生意竟然比我想象的好。
渔民们都很淳朴,他们说,我这里的东西,价格和镇上一样,质量也不差,最重要的是,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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