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风,带着潮水退去后的微凉,卷着巷子里的尘土,扑在守业的脸上。他站在杂货铺门口,手心里的汗浸湿了衣角,目光落在晚晴身上,迟迟不敢动弹。
晓宇被晚晴牵着手,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极了小时候,却又多了几分陌生的疏离,看得守业心口一阵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跟晚晴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晚晴没再看他,只是低头替晓宇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声音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外面晒,进来坐吧。”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就好像他不是那个半个月前掀翻了桌子、摔碎了她最宝贝的青瓷茶盏、吼着“日子没法过了”摔门而去的男人,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的客人。
守业愣了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踟蹰着,脚底下像是绑了千斤重的石头,往前挪一步都觉得艰难。阳光透过杂货店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里面的一切都还是他熟悉的模样——货架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糖果、用玻璃罐封着的海苔和虾皮、墙角堆着一捆捆晒干的海带,还有柜台后面,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账本。
这些东西,陪着他和晚晴走过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如今看来,却陌生得让人心慌。
他终于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海货的咸腥气,是晚晴身上独有的味道。守业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记得,从前每次他出海回来,晚晴都会用皂角洗衣服,阳光晒过之后,衣服上就带着这种干净的味道。
他找了个离柜台最远的角落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浑身不自在。
晓宇坐在柜台旁边的小凳子上,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安安静静地写着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偶尔会抬起头,偷偷看守业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像是怕被发现似的。
守业看着儿子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他想起晓宇小时候,总爱黏着他,坐在他的肩膀上,嚷嚷着要去码头看渔船。那时候的晓宇,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喊着“爸爸最厉害”,而他,会把儿子举得高高的,笑得一脸得意。
可现在,晓宇连正眼都不肯看他了。
晚晴开始忙碌起来。她从货架上拿下几瓶酱油,仔细地擦干净瓶身上的灰尘,又一一摆好;她接过一个邻居递过来的空瓶子,麻利地打满了醋,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得不像话。
有客人跟她打招呼,问起晓宇的学习情况,她也只是淡淡地应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守业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手指蜷缩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说,晚晴,对不起。
想说,我错了,不该赌钱,不该冲你发脾气,不该摔碎你的茶盏。
想说,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份看似平静的沉默。怕晚晴抬起头,眼里是他不敢面对的失望。
店里很安静,只有晓宇写字的沙沙声,还有晚晴偶尔和客人说话的声音。守业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看着属于他们母子的、安稳的时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晚晴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她的态度,冷淡得像一层冰,把他和她之间的距离,隔得越来越远。
守业坐在冰凉的板凳上,心里一片荒芜。
他知道,晚晴让他进来坐,不是原谅,只是不想在外面,被街坊邻居看了笑话。
这冷淡的客气,比任何指责都要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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