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并未带来预期的平静。NCU病房外，气氛比昨夜更加凝滞。
陆老爷子在凌晨时分出现了轻微的发热和意识水平波动，虽未到危重程度，但在术后关键期，任何风吹草动都牵动着敏感的神经。NCU的医护团队已按常规处理，加强了抗感染和生命体征监测。
然而，消息传到陆寒霆那里，性质就变了。
他站在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上，身后跟着两名助理和一位穿着定制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那是陆氏集团法务部的首席律师。无形的压力随着他们的到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夜班主治医生和NCU主任站在他对面，额角隐隐见汗，正在尽力解释着病情。
“陆老先生的情况属于术后正常应激反应，我们已经做了全面检查，目前没有发现明确的新发出血或感染灶……”
“正常反应？”陆寒霆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我看到的，是病情的不稳定。是潜在的风险。”
他的目光扫过NCU主任，最后落在夜班医生略显紧张的脸上。
“我要确保万无一失。”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所以，我要求更换主治医生。”
办公室内外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正准备交接班的护士停下了脚步，屏息凝神。
NCU主任试图缓和气氛：“陆先生，沈主任是我们科，乃至全国在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之一，由她负责陆老先生的治疗，是最佳选择……”
“顶尖？”陆寒霆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如果顶尖的标准，是让患者在术后出现计划外的状况，那么，这个标准需要重新定义。”
他根本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直接下达了指令，声音不容置疑：
“我要最好的医生。”
“不是‘之一’，而是绝对的、毫无争议的最好。组建一个专家团队，国内外的都可以，由他们来接手后续治疗。”
法务律师适时地上前一步，递过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专家名单和会诊方案建议，贵院可以据此进行协调。”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单方面的通知和施压。他在用他的权势，强行干预医疗流程。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陆先生。”
众人回头，只见沈清澜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她依旧是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陆老爷子最新的影像报告和化验单，脸色平静，眼神清澈，仿佛没有感受到现场凝重的气氛。
她稳步走来，目光先与NCU主任和夜班医生交流了一下，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她才看向陆寒霆，以及他身后那无形的、代表着资本与权力的阵仗。
“关于陆老先生凌晨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全部数据和处理过程。”她开口，语气平稳，没有任何被质疑后的恼怒或怯懦，“如果您对目前的医疗方案有任何疑虑，我们可以进行专业的、详细的沟通。”
陆寒霆转过身，正面面对她。他高大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沟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里带着一丝冷诮，“沈医生，我认为现在的问题，不是沟通，而是能力与结果的保障。”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几乎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和她眼中那不容撼动的坚定。
“我要的，是绝对的确定性。”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能给我吗？”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甚至有些无礼的问题。医学充满变数，没有任何医生能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看向沈清澜。
沈清澜并没有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所压倒。她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迎着他审视的目光。
“陆先生，”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磐石般稳定，“医学不是神话，没有‘绝对’这两个字。任何承诺百分之百成功的医生，都是在欺骗您。”
她的话，让陆寒霆的眸色骤然转深。
但她的话锋随即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带着属于顶尖专家的自信与锋芒：
“但是，基于陆老先生目前的全部客观指征，以及我们团队所掌握的最前沿技术和预案，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我们现在所走的，是通往最佳预后概率最高的路径。这条路上可能出现的任何波折，都在我们的预料和掌控范围之内。”
她举起手中的影像报告，目光毫不退缩地与他抗衡。
“如果您认为，更换一个由陌生专家临时拼凑的、需要时间熟悉病情的团队，会比我们原班人马对突发情况的反应更快、处置更精准的话——”她微微停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让人心惊的锐利，“那么，请便。”
“但是，”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补充道，“作为陆老先生目前法律上和医疗流程上的主治医生，我必须提醒您，任何非医疗必要的人员变动，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这个责任，由谁来负？”
办公室外落针可闻。
沈清澜没有保证“绝对”，但她用更强大的专业自信和对潜在风险的冷静剖析，直面了陆寒霆的质疑。她将选择的压力，连同那沉重的责任，巧妙地、不卑不亢地，抛回给了他。
陆寒霆紧紧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愠怒、审视，以及一丝被挑战后反而升腾起的、更浓烈的兴味。
他身后的律师想要开口，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走廊尽头的阳光愈发明亮，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仿佛一场无声的博弈。
良久，陆寒霆紧抿的薄唇微微松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目光依旧锁在沈清澜身上，那里面冰霜稍褪，却燃起了一种更为幽深的火焰。
“沈清澜。”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希望你的能力，配得上你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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