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那份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的“作战方案”，像一束强光，穿透了陆寒霆内心因遗传宿命而凝结的厚重冰层。它没有融化那份恐惧，却赋予了恐惧一个具体的形态和一个可以攻击的靶点。这比任何空洞的安慰或同情，都更具力量。
他握着她的手，那声“我的健康，以后就交给你了”，不仅仅是一句托付，更是一种宣告——他允许她进入他生命中最隐秘、最不容有失的堡垒，并将指挥权的一部分，郑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然而，将最深层的恐惧如此赤裸地摊开，即使对象是她，也耗尽了他平日里赖以生存的、近乎严苛的自控力。当那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一直被强行压抑的、因近期高度紧张和情绪剧烈波动而积累的疲惫，以及或许还有那潜在病变带来的、极其细微的神经负荷，终于寻到了缝隙，悄然反噬。
在沈清澜低头，正准备在平板电脑上细化监测方案细节时，她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她立刻抬头，只见陆寒霆的眉头紧紧锁起，脸色比刚才苍白了几分，他抬手，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按压着两侧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却掩不住那一闪而过的、被生理性不适击中的痕迹。
“怎么了？”沈清澜立刻放下平板，站起身靠近他，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头痛？”
陆寒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按压的动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似乎在极力对抗着什么，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这几年来，他早已习惯了与身体各种细微的异常信号共存，并用强大的意志力将其压制下去，从不示于人前。但此刻，在她面前，在那份刚刚建立的、关乎生命本源的信任纽带之下，那层坚不可摧的伪装，出现了裂缝。
“……嗯。”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承认了这微不足道，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致命的“脆弱”。
这简单的承认，比他交出健康档案更需要勇气。那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提供庇护的强者，也会在她面前，显露出需要被关照的一面。
沈清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不是去碰触他按压着太阳穴的手，而是轻轻覆上了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他的拳头攥得很紧，冰凉。
“别硬扛。”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是哪种痛？胀痛、刺痛，还是搏动性的？”
她的问题依旧专业，但语气里的温度，却与刚才讨论方案时截然不同。
陆寒霆紧闭着眼，感受着太阳穴处血管突突的跳动和颅内弥漫的钝痛，也感受着手背上传来她掌心温软的触感。那温度，像是一股细微的暖流，顺着紧绷的神经，试图熨帖那不适的源头。
“搏动……伴有紧绷感。”他哑声回答，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将症状描述了出来。这感觉，与他过度劳累或精神高度紧张后偶尔出现的反应类似，但这一次，因为放下了心防，痛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
“可能是紧张性头痛，与近期压力过大和睡眠不足有关。当然，也需要排除其他可能。”沈清澜冷静地判断着，同时，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轻柔地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你先坐下，尽量放松。我帮你按一下头维穴和风池穴，看看能不能缓解。”
她引导着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然后站到他身后。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精准地落在他头两侧的头维穴和后颈部的风池穴上，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揉按。她的动作带着医者的专业，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
陆寒霆身体最初有些僵硬，他不习惯这样被动地接受照顾，尤其还是如此亲密的接触。但渐渐地，在她富有节奏的按压下，那紧绷如岩石的肩颈肌肉，似乎真的松弛了一点点，颅内的搏动性疼痛，也仿佛被那稳定的力道一点点揉散开来。
他闭上眼，将头微微后仰，靠在了沙发柔软的靠背上，彻底放弃了抵抗，将自己交给了她指尖的引导。这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体验。脆弱，却并不让他感到恐慌，因为知道身后那个人，值得托付。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她指尖在他穴位上揉按带来的、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坦诚地显露生理上的脆弱。
这也是她第一次，用超越专业范畴的、带着温度的触碰，去安抚他的不适。
那条横亘在彼此之间，关于强者与弱者、保护与被保护的界限，在这一刻，被彻底模糊，进而消融。他们不再是单方面的给予和接受，而是成为了可以互相依赖、彼此疗愈的共同体。
不知过了多久，陆寒霆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头痛并未完全消失，但已经缓解到大可以忽略的程度。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沈清澜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与专注的容颜。
“好点了吗？”她停下动作，轻声问。
陆寒霆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揽住她的后颈，将她的额头，抵上了自己的额头。
肌肤相贴，温度交融。
一个无声的、却胜过千言万语的回答。
第一次坦诚脆弱，换来的不是轻视或怜悯，而是更深的靠近与守护。
这感觉，似乎……并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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