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隔绝了室外的喧嚣，却隔不断陆寒霆周身骤然变化的低压气场。那个来自瑞士的电话，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眼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沈清澜站在原地，看着他依旧背对着众人的挺拔背影，那紧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绝不平静的内心。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哪怕在之前最严峻的商业危机面前，他也永远是那个掌控全局、冷静自持的陆寒霆。
一种微妙的不安，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良久，陆寒霆终于结束了那通短暂却似乎耗尽心力的通话。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那是一个带着深深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动作。
当他终于转回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大部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深邃的眼眸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震动与复杂。他迈步朝沈清澜走来，步伐依旧沉稳，却莫名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
他无视了周围几个试图上前搭话的人，径直走到沈清澜面前。
“清澜。”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
“有事？”沈清澜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心里那根弦却微微绷紧。
陆寒霆看着她清澈沉静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询问，却没有过多的探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刚刚接到电话，”他顿了顿，目光与她相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一位……故人。她病了，情况不太好。”
沈清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注意到他用了“故人”这个模糊而带着距离感的词，而非更具体的“朋友”或“合作伙伴”。
“是神经系统方面的疾病，比较罕见。”陆寒霆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权衡，“国外的治疗方案效果不理想。她回国了。”
他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沈清澜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关切，有不容拒绝，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这在他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所以？”沈清澜的心缓缓下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陆寒霆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电话挂断瞬间就已做出的决定：“她需要最好的医生。”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落在沈清澜身上。
“清澜，我希望由你，亲自来负责她的诊疗。”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清澜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杯脚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一点点蔓延开来。
一位让他如此失态的“故人”。
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
一个跨越重洋、刚下飞机就打来的求助电话。
以及，他如此急切、如此郑重地，要求她——他的妻子，同时也是国内顶尖的神经科学专家——亲自接手。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她脑中飞速组合，勾勒出一个模糊却足以让她心口发闷的轮廓。
她看着陆寒霆那双此刻写满了“非你不可”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喉间。他信任她的医术，这毋庸置疑。但在这一刻，这份专业的信任，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了他们之间那尚未完全牢固的情感纽带。
他是以什么身份在向她提出这个请求？是作为关心故友的朋友，还是作为命令下属的上司？抑或是……一个对某个特殊之人无法割舍、因而要求妻子出手相助的丈夫？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再抬起时，已是一片专业性的清冷与平静。
“陆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刻意拉开的、属于“沈医生”的距离，“按照流程，病人需要先进行全面的入院检查和初步评估。如果病情确实复杂，我院专家组会进行会诊。我会关注这个病例。”
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她给出了一个最符合医疗规范和职业操守的回答。
陆寒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感到不满。他想要的，是她的一个明确承诺，是抛开所有流程和距离的、全力以赴。
他还想说什么，沈清澜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寻找他们的宴会主办方负责人。
“王总在找我们了。”她提醒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
陆寒霆看着她疏离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他眸色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重新换上那副无可挑剔的商业面具，与她一同迎向走来的人群。
庆功宴依旧觥筹交错，喜庆热烈。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句“她需要最好的医生”，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无声地扩散，撞击着那道刚刚开始消融的、名为“信任”的玻璃城墙。
沈清澜微笑着与来宾寒暄，心底却一片冷静的澄明。
她知道，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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